如何评价圣塔菲研究所 Santa Fe Institute?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在这个问题下分享一下我参加暑校的经历吧
圣塔菲研究所是我们复杂科学学者心之所向的“圣地”,创立于在上世纪80年代,是复杂科学的发源地。研究所在管理上就没有划分学科部门,不设学科边界,学者们享受在这里和不同背景的学者交流脑洞打开的想法,被称为“没有围墙的研究所”。暑期学校更是每年研究所最重要的项目之一。暑期学校会有非常紧凑的4周行程,目的在于介绍数学、物理、生命以及社会系统中的复杂性为,主要面向博士研究生,博士后以及其他专业人士,鼓励大家提出对于复杂科学来说重要的大问题。
今年(2024年)有幸通过了圣塔菲研究所每年一度的暑期学校申请,成为将近50名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背景的学者中的一员。此时今年的夏令营已经落下帷幕,我希望在此处分享我参加夏令营的难忘经验。由于我是第一次访问美国,所以其中也有一些对于中美文化差异的讨论。
另外在文末我也整理了本次夏令营所有参与分享过的学者信息,相信对于申博或者申博后,或者访问之类的都会有所帮助。
第一周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困难模式,一下子要认识50个新的人,他们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无论是名字还是来自哪里我都很陌生,只有聊到学术领域才又有一些熟悉的感觉,于是我基本上上来就问你是什么背景,然后尽力根据领域标签去记人。而且第一周的讲座安排的非常满,第四天的时候我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已经坏掉了,早上起来饭桌上的聊天我都听不懂了更别说讲座内容。
在听了两周的课之后,大家私下都在说这个夏令营怎么主题那么多,第一周主要集中在方法论上,涉及到动力学,网络科学,计算理论之类的方法论,而且动力学和网络科学各安排了四次课,到最后已经讲的很深了涉及到混沌动力学表征、网络模型复杂度之类很前沿的内容。第二周开始就有了更多各个领域的应用,比如我很感兴趣的是一个文化embedding的主题就是用嵌入技术研究文化演化,即具有普适性又比较贴近我们的生活。除此之外还有生物演化,大模型,以及各类社会系统主题的讨论。我在文末放了相关学者的介绍汇总链接
这里的教授不仅仅人均CNS,而且讲课真的都非常生动,妙语连珠,特别喜欢在讲座里插梗,学生也很随意,有时候听嗨了甚至会吹口哨和拍桌子。如果是很宏观的讲座就很具有洞见性,而且也接得住同学各种大开脑洞的提问;技术性的讲座就很扎实,有时候会给我们现推公式,虽然不是所有讲座都能百分百听得懂,但还是会觉得脑子受到了知识的洗礼,也很享受整个过程,不会因为听不懂觉得无聊。
还有一个感受就是这里的整个学术氛围就是在鼓励你找“有趣”的东西,而不是“有用”的东西。在project中途check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趣,你是不是享受和你的团队合作”。学生在找问题的时候基本上就是脑洞怎么大怎么来,也不会管什么可行性,我们在第一周的时候有一块白板,大家有什么项目的想法就往上贴,对其他人的想法感兴趣就可以在旁边写自己的名字。有的人就写“让我们解决气候变暖吧”或者“建立经济学的混沌理论”。我一开始也很保守还是想做一些scaling相关的东西,后来受到影响每天都能产生几个天马行空的idea,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其实project团队就多多少少涌现出来了。而且确实能激发你去思考你到底对什么问题感兴趣。
而等到了具体project的时候这边的负责人就会开始往回拽,会问一些比如“你想在这周做一些什么事情”,或者“你想怎么开始”之类很实际的问题。如果圣塔菲有相关话题的教授资源,他们就会鼓励我们去找xx教授聊。整个过程都是很正向的鼓励和引导,不会感觉到有任何的阻力和压力,甚至我还感觉到不希望我们在执行层面走太快,反复强调目标不要定太快,大家不要有压力。
project的最后是产出一段摘要和一个10min的presentation,从这个层面来说其实只要有一个idea,和初步的执行计划就够了,完全没啥压力,大家只需要关注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感兴趣就行。虽然如此,但往期的夏令营大家会建立真正的学术伙伴和学术产出,很多教授都提到在十几年前也参加过夏令营,几年后会和伙伴们真正发表出一些工作。说明鼓励内驱力——而不是短期的产出——长远看才是真正最重要的事情。
我感受最深的一点是,觉得学生和教授们的绝对平等在这里做的真的很好,除了讲座进行中大家都很活跃之外,每个讲座结束后都会有一大批学生围上去,有的确实是在问问题,有的其实就是打个招呼说你讲的真好。一个本科生看到west这样的资深老教授也会直呼其名少年老成地说“hey bro 最近怎么样!”。这样不管是教授还是学生都很松弛,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真正他们关心的事情上,不存在绝对的权威,也不会觉得你的问题小白,因为确实大家的领域太不同了,所有人都会有小白的时候。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尽管当下我们身处西方国家,也接受着西方的文化,在表现上尽量合群,但一旦切换语言,自己文化带来的影响就会从骨子里表现出来。我们有一个教授是韩国人,有一个博士后也是韩国人,然后在一次聚餐中本来大家都在用英文交流,都是直呼其名说说笑笑氛围很好,然后教授准备要走了,那两位用韩语说了几句话,可能就是带上了敬语,教授走的时候那个学生很自然地鞠了一躬。其他人都很诧异因为这个行为在这里的氛围下非常奇怪,但是同为亚洲人的我对这种尊上的行为就非常能感同身受哈哈。
我们平时都是住在一个本地叫India Art Institue America的大学,给我们提供宿舍和每天的食物食物,每周五则会有机会去到圣塔菲研究所交流。第一周大家还是比较兴奋,主要还是参观。第二周由于大家的项目基本上都确定了,所以就想去研究所找一些教授们聊一聊想法。我的队员就直接一封邮件发给一个米勒学者说有没有时间meet(米勒学者在圣塔菲也是神出鬼没的资深学者),这个行为也让我很震惊。后来大佬果然比较忙,那天没有出现在研究所。但是夏令营的负责人听说这件事情后,就直接给我们牵了线给我们约了一个线上的meet...果然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另外就是,再次感叹大家真的太爱聊天了,或者说这里的人会把和别人深度聊天看的非常重要。如果你是一个intrinsic的人,那么你可以在生活中选择独处,但还是避免不了需要在工作的时候聊天。就拿科研从业者来说,我之前会觉得大部分时间应该是花在文献调研和实验上,而这部分大多数时候是独立完成的,但是他们的工作节奏是,把大量的时间(大约70%)用来沟通,和各种人沟通,从idea到背景到可行性,然后再花少量的时间用来implement,也就是说,学习、试错,甚至一部分思想实验都可以在沟通中发生,这样的代价是最小的,implement阶段可能就一试一个准。
我之前也只是观察到这个现象,但还是有些质疑觉得肯定这样真的会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吗。但是切身经历了一个这样的项目,团队每天就聚在一起讨论1小时,每天对课题的框架和目标都会更清晰,等大家完全形成共识之后,发现要做的事情也很清楚了,工作量并不算大。虽然我们在国内也总是在强调沟通的重要性,但感觉大家还是更习惯单打独斗做事情的。觉得沟通麻烦或者成本高,其实本质还是沟通的太少了,没建立共识就去做implement的事情是非常常见的,甚至大家觉得是正常的。我想了想其实在国内一个是没有这样纯粹的学术环境,同时大家也没有这样的习惯。
而生活中也extrinsic的人几乎就可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社交上了。我目前没感觉到有什么小圈子,好像我们这群人就是个完全图,任何人凑在一起就能迅速展开话题。我的休息是在房间里待一会儿,他们的休息就是一群人在沙发上聊一整晚,然后第二天还可以一大早起来徒步。大家的兴趣爱好也非常广泛,在discord里有一个自组织的频道,50人不到的小团队一周之内就出现了写作,篮球,足球,攀岩,音乐,徒步,跑步,社交等等十几个子频道,到现在为止已经出现了一些更小众的斗牛表演,化石,写诗之类的奇怪频道。这一对比好像我的生活非常无聊。
如果说前两周的关键词是忙碌、挣扎和脑暴。后两周的关键词就是支持、友谊与自由。
大家的核心生活就是project,以及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各种方式玩。
在立项阶段就能看到有些项目看名字就很好玩。最后果然presentation的部分成了大家普遍觉得这次夏令营最精彩的环节,有趣程度甚至超过了大佬学者们的lecture。所以在这篇文章里我想主要介绍一些有趣的项目,虽然有的不一定“有用”。
我自己是参与了两个项目,都是最小规模的3人团队,这个规模对我来说交流起来比较舒服。
一个项目是经济系统和混沌系统的关系,和两个来自沙特的经济学家组队。这个team不管是沟通还是规划上都非常丝滑,他俩主要聚焦问题,我主要提供技术支持,我的目标是想学习下如何在一个时间序列中检测混沌性的技术,另外也很好奇的是,经济系统和混沌理论的结合在圣塔菲成立的时候就挺时髦的,现在到底进展如何。最后初步的结论是经济系统可以看做是确定性过程下受到随机事件影响的动力系统,至于这个确定性过程是不是混沌的,确实很难下定论,不同的序列结论都会不同。另外他俩之前居然都不知道Brain Arthur,,最后在我强烈安利加上Arthur自己的人格魅力,他俩都成了Arthur的粉丝。
我的另一个项目是观点极化建模问题。我一直对这类社会观念的话题很感兴趣,这次有一个小伙伴带着很明确的实际场景以及对应的数据,想要建模美国的观点极化现象,所以我大概听了听就决定加入了。不过虽然这个话题很有意思,但是团队的两个小伙伴是我们这个集体少数学术背景不是很多的人,一个是高中老师,一个是工程师。所以虽然目标很宏大,拿着全美的人口数据,以及每个州的观点统计数据,但在执行层面我就算是最了解模型的人了,我们就把问题简化再简化,最后调研到了一个很适合建模极化现象的动力学,在我非常痛苦地codeing以及小伙伴负责画饼和提供情绪价值的分工下,实现了一个基本的演化模型。Pre的时候我心里非常没底,但是还是厚着脸皮把烂烂的结果讲完了,好在大家的反馈说至少我的姿态很自信......
我自己的两个项目算是中规中矩的跨学科课题,而有的人的策略就是选一个正常的,再选一个好玩的。所以其实还有一些非常有趣的项目,我在这里展示几个印象深刻的。
Art-collective-behavior: 这个团队开发了一个网站,上面可以上传很多复杂性相关的互动游戏,比如有一个集体绘画的模块,我也贡献了一块绘画瓷砖;还有人机交互小程序,可以和人的姿势同步放置障碍物,影响鸟群的飞行轨迹;还有一个最有意思的是把生命游戏的棋盘格和一个外接琴键联动,按一个琴键就会同步出现生命游戏的pattern,同时出现不同的声音序列。
声音同步的实验:这个也是一个全员参与的课题,实验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一个小格子,然后一起发出a--的声音持续几十秒,后续分析声音的音调会不会被周围的人影响。你以为你控制的好,但确实能发现大家的频率在收敛的现象。我觉得控制音准这个变量可能会更合理,不过这个team的可视化和分析做的非常完整,而且大家一起参与的实验就让这个课题更加有意思。
大模型动力学:这个课题在汇报的时候能发现真没啥东西,后来聊天的时候leader说顾着社交了没花什么时间codeing。但我觉得这个思路其实很好。基本的idea其实就是用动力学的方法来研究大模型的输入和输出,比如一个思路可以是观察他自我迭代过程是否有吸引子,可以用结合词向量技术嵌入来看相空间的轨迹。
还有研究love复杂性的,研究科幻小说的,研究诗歌的,研究fashion的等等,奇奇怪怪的课题五花八门。不过我发现以Scaling为主题的立了几个项目,后来大家都没有做scaling了,说明这个建模确实有些难度。
我心里top 1 的是一个叫science reduction的课题,倒不是因为这个项目本身做的有多好,而是这个过程我让感受到原来科研汇报还可以这样玩。我的理解大概是想要基于category theroy对大脑的行为进行压缩建模,好吧我其实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关键是他们团队六个人对他们要做什么也没有统一意见。开场的小伙伴说:“接下去任何一个人在分享的的时候仅代表他个人的看法,其他人不一定会同意,甚至可能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于是在主要的分享人在讲的时候,另外5个人在白板旁边,如果对分享人的内容有不同意的地方就在白板上画一笔(类似于我们的画正字),比如一位分享者说“这张图片虽然画的非常简单......”剩下的全部五个人在旁边齐刷刷写不同意。最后pre结束后,整个黑板也被画满了。整个pre就像是一个行为艺术,听众也很嗨,大家的欢呼把屋子都要掀翻了。
上面这样图就展示了六个人对于问题定义在讨论过程中的分歧,大部分人在最后阶段形成了2个阵营;Gage(最后一条橙线)显示他开始一直都不认同大家的方案,在一次讨论中认可了其中一个,但随后又觉得不够好,于是最后停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Ayo(第三条绿线)则在讨论中逐渐迷失,最后已经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了,就停在了问号。
很搞笑的是这个项目讲完就轮到我们的观点极化建模,屏幕上一显示opinion porolization, 所有人又嗨了,效果拉满。好吧还是得为他们最后的作业捏一把汗,但不管怎样我超级喜欢这个汇报。
尾声
和这群人几乎形影不离的一个月,大家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工作也在一起,最后几天每次吃饭大家都在感叹一个月的时间过得真快,但同时又觉得好像大家已经是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了一样,因为确实在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在最后几天里居然有了类似于毕业季的矫情情绪,我能感受到很多人都在用力告别,大家来自世界各地,而且专业背景如此不同。有这么一段时光把我们放在这么亲密的环境里,这本来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而事实就是分别后很多人可能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大家把所有事情都冠上最后一次的名号:最后一次在SFI听讲座,最后一次一起去downtown,最后一次晚餐,最后一次hiking,一直到最后一个presentation,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个拥抱。虽然最后也逐渐到了project的截止时间,但大家的团体活动却越来越多,参与的人也越来越多。
倒数第二晚我们有二十几号人一起去了一个车程1.5小时的地方stargazing,天还没黑我们就到了,而且当天的前半夜连月亮都没有。我才发现,原来星星是一颗一颗出现的,开始是最亮的一颗,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然后我就看到了我一定能记住一辈子的满天繁星。这是任何相机都还原不出来的震撼。我们甚至能很清楚看到星星们在闪烁。东南方向有一大片星云,密集到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一片云,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看到了银河。
更幸运的是,在Adam给我们指星座,大家都在很认真抬头看星空的时候,我们的正前方划过了一颗流星!所有人都开始欢呼,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是第一次看到流星,我当时的感受是,美好的事情总是会相伴而生。哦,我们还看到了疑似“UFO"的东西,最后查了可能是火箭发射...
最后一天,在所有的presentation结束的时候,David给了一个tearing ending,不知道为啥我的情绪就开始出现emotion,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好,一旦跟大家在一块,就算是晚上的party,大家在很开心的跳舞,我还是觉得非常难过。我觉得让我很难过的深层原因是,我真的非常羡慕大家的自由,这个自由是来自底层的自我。但我知道我自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学生,而且再加上是女性,所以我没有自信能逃离我所在文化给予我的枷锁,我内心深处知道我在可见的未来里都无法像他们一样自由。而且当我在试图跟其他人聊这个情绪的时候,还没开口我就绷不住要哭了,然后我就觉得很丢脸就没继续说出口,强行把情绪忍下来。讽刺的是我不喜欢自己的感性,这何尝不是又一种枷锁。
感恩这段与众不同的经历,我完全理解了之前大家说的“这段经历可能会改变你一生”的评价,可能他们所指的是学术研究层面的改变,但对我来说的改变可能因为接触到了完全不同的文化而带来价值观层面的触动。这不仅仅是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同时也是当前我们这一代中国学生面临的旧与新的碰撞。到底鼓励个性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是更多的冲突还是更大的自由,到底什么是冲突,什么又是自由。
(全文完)
原文发布于公众号:如意同学
四周里分享过的学者信息
如意同学:圣塔菲暑期夏令营学者介绍 week 1-2
如意同学:圣塔菲暑期夏令营学者介绍 week 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