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stars到底想表达什么?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1.
在《BEASTARS》中板垣巴留让动物们化身为人,描写现代的“社会”与“个人”应当如何相处的故事。
一百年前也有个人,在作品里用类似的手法这么写过: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在这部小说里,他让一个小职员变身为甲虫,由此展开,描写现代社会对人性的异化与扭曲。
那是“现代社会”这个大机器刚刚兴起的时期,“社会”步入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却依然驭于传统,故而“社会机器”对个人是彻底的压迫、扭曲、异化。这也正是《变形记》所想表达的。
而在一百年后的今天,社会与人的冲突已不似当年那般激烈。“现代社会”很大程度上已经将“传统人”改造(扭曲)成了“现代人”。一方面,社会对人的压迫关系依然存在,而另一方面,现代社会特有的种种属性,也已经被现代人接受,转变为自身的人格构成。总结起来就是:现代社会一方面继续压迫人性,另一方面也在塑造新的人性。
而板垣巴留在《BASTARS》中想表达的,就是这一点——我决不是说《BEASTARS》达到了《变形记》的高度,它自然还差得远——但两部作品的内核,其实是相似的。
仔细想想就能发现,《BEASTARS》其实是用了一种和《变形记》相似又相反的表现形式。《变形记》是让人化身为动物(甲虫),而《BEASTARS》则是赋予动物们以人性。在《变形计》里,化身甲虫的格力高虽然依旧保有原先的人格,可却因为无法继续承担“现代社会”对“人”的要求,最终为社会所否定与抹杀。而在《BEASTARS》里,被赋予了人性的食肉与食草动物们,则携手共同打造了一个“现代社会”,用以克制住自身的动物本能。
这里,我不太赞同 @TOTOLO 先生食肉欲=性欲的观点(二者可以相互转化,但不能直接对应),这么说等于抹杀了漫画里草食动物们的主体性,让一个个形象立体的草食动物变成了肉食动物的欲望对象。如果食肉欲=性欲,那草食动物们算什么?阉人吗?
实际上,板垣巴留是为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各自设计了一个“固有天性”:肉食动物天生对草食动物抱有欲望,草食动物天生对肉食动物抱有敬畏。根据第154话的世界观设定,这种“欲望”与“敬畏”本身兼有善恶,肉食的“欲望”既可以表现为保护亲近,也可以表现为杀戮吞食。草食的“敬畏”同样可以表现为敬爱和畏惧两种形式。在“草肉大战”前的古典社会里,草食与肉食通过发扬自己天性中“善”的一面保证社会平稳运行,可这样的古典社会逐渐崩毁,最终草食肉食间爆发了一场差点摧毁整个文明的世界大战。而在经历过“草肉大战”后重建的现代社会中,则转而主张让二者克制乃至消除自身的天性,来保证社会运行。这也导致了一系列无法消除的社会问题,比如“黑市”的存在,比如草肉间的隔膜,等等。
2.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主人公雷格西可谓是一个完美的“现代人”形象。在遇见哈鲁之前,他已经将自己的自然天性压抑地如此之成功,但代价就是同时也几乎丧失了欲望——要说的话,差不多就像一个轻度抑郁症患者那样活着。这也是现实社会中我们会遇到的问题,现代社会对人的规训大多并非通过暴力惩罚,而是通过一系列内化的道德要求实现。面对这种规训,人们能做的仅有抵抗就是放弃希望,将自身与社会隔离。
而另一位男主角路易,则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由于幼年时期深重的心理创伤,路易已经无法像雷格西那样仅通过自我约束来压抑天性。所以他向往权力,几乎病态地维持完美形象,通过感受社会对他的认同,来抑制住自身对食肉动物的天然恐惧。
而现实社会中的大部分人,是二者的结合体。在作品里这个形象就是雷格西的邻居绵羊赛芬。她一方面通过“电车训练”自我压抑住天性中对肉食动物的恐惧,一方面通过高收入岗位带来的成功感,来维持自己的心理平衡,才能在肉食遍地的体育用品公司工作下去。所以被调到低层岗位后,她产生了想被吃掉的自杀冲动。
如前所述,不论雷格西的自我约束,还是路易的追求认同,都是现实社会大多数人面对社会规训时会采取的办法,同时这两位角色也是大部分读者的共情对象。至于女主角哈鲁,却是不少读者无法接受的,因为她选择了一条大多数人不会走的路——放纵。
在古希腊,有一个著名传统——酒神节。平时理智、严谨、规矩分明的希腊人,会在酒神节举办期间不顾地位高低、关系亲疏、男女有别,全部聚在一起纵情狂欢,以此发泄平时被社会等级压抑住的内心。作为可爱而弱小的侏儒兔,哈鲁的身边人一直“怜爱”着她,但这种“怜爱”否定了她的自我意志,仅仅将她看做一个“弱者”。所以哈鲁会不吝精力地照顾植物,只有在面对植物时,她才能感受到自己也可以是一个“强者”,一个能保护其它生命的存在。而哈鲁在性关系上的放纵也来源于此。既然自己在社会规则中被强行定义成弱者,而一切的社会规训都建立在理性之上,那么在放弃理性的时刻——在性行为中,自己与那些“强者”便可以短暂地达成平等。就像古希腊的酒神节一样。
还有一个值得写的角色,是熊猫刚彬。作为熊猫,他既不会有肉食冲动,也不会对肉食动物天然畏惧。甚至可以说,他是全书中仅有的几个心理健康的家伙——所以他才能当黑市心理医生。作为心理医生,刚彬深切地意识到所谓肉食癖,其实是一种社会病,是现代社会压抑了食肉动物们的“欲望”天性,使得这种天性扭曲走向邪恶一面的后果。所以他抓到食肉犯后并不会交给警察,而是用自己的方法治疗他们。当然具体治疗过程巴留老师限于自身经验,写得比较粗浅(基本就是揍一顿,关起来反思,反思不到位再揍一顿这个样子…)。但这个角色本身,差不多算是一个对现代社会理解最为深入的哲学家了。
3.
《BEASTARS》的世界观中,有一个让很多读者费解乃至不满的点,那就是“BEASTAR”的存在。
“BEASTAR”究竟代表着什么?作者没细说,差不多就是由政府选出一个在各方面都几乎完美的动物——有超强的意志、过人的实力、强健的身体、高尚的品格等等,赋予他极高的社会地位和一定的法律外特权,由他维持社会安定、引领社会前进。至于具体方法则由BEASTAR自己决定,可以与政府密切合作,也可以(比如本作中的雅付亚)自己单干,当一个类似超级英雄般的角色。
在整体社会设定都与现实社会十分相似的《BEASTARS》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夸张的超现实设定,也难怪读者会困惑。不过这个设定显然不是巴留老师拍脑袋的零时决定(虽然继承板垣之血的她时而表现地非常自由),毕竟这部作品名字就叫《BEASTARS》,显然,BEASTAR的存在涉及到作者想表达的作品核心。至于BEASTAR究竟代表什么,可能近结尾时会揭露。不过,根据目前的设定,BEASTAR这个形象有个非常强的既视感——超人。
这里说的“超人”并非指漫画里那个内裤外穿的家伙,而是尼采笔下的“超人”。尼采认为,当下社会中的人并非是“人”的完全形态,而是由动物通向超人的一个过渡品,有着一系列动物性缺陷,所以才需要社会、法律、道德来约束。而“超人”,顾名思义,是超越了当下之人的存在。他会有无与伦比的强力意志,有超越一切的行动能力,有完全个人化的自我道德,可以将自身的存在绝对彰显,不受任何身外之物约束。这样的人是强者的最高形态,能真正引进社会前进。如果非得举个例子,勉强可以看成是克服了自己心理阴影的蝙蝠侠。
很明显,这和BEASTAR真的太相似了,BEASTAR有强大的个人能力和权力,可以不受社会道德甚至法律的约束,但又和政府高层不同,这不是一个职位,也不会有什么工作任务。那么只能说,在《BEASTARS》中,巴留把尼采的“超人”给制度化了,由社会选出一个“超人”,来引领社会前进。但这其实很讽刺,因为“超人”是超越当下社会的存在,却反而要由社会选出,这选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是正牌货。在作品里我们也能看出,作为唯一的“壮兽BEASTAR”,雅付亚表面上有过人的意志和实力,可内心深处却像个受伤小媳妇儿似地,三十多年来一直不停抱怨雷格西的外公戈查抛弃他的事情,甚至产生了想找机会坑雷格西报复戈查的幼稚念头。实际上,刚彬都比他更像个超人。
4.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BEASTARS》所要讲述的核心,便是人应当如何面对现代社会对人本性的扭曲和重塑。在这里,没有任何一条路是安全无虞的。雷格西自我压抑,却终日生活在本性爆发的噩梦中,使得他无法正视哈鲁。路易追求地位与认同,却总在关键时刻面对友情爱情上的抉择取舍。哈鲁放纵不羁,却只是掩饰自身弱小的可笑幻觉。即便是强大的雅付亚,也远非能真正超越社会束缚的超人。但每一条路也都值得走下去,因为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会塑造我们。雷格西通过刚彬哈鲁和路易,正视了自己的草食癖。路易通过雷格西,也稍微放下了过去的内心阴影。哈鲁通过和雷格西的接触,逐渐找到自己真正强大的一面。关键的关键,是要对自己诚实,否则便会像棕熊利兹,在自我欺骗中走向自我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