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蒙古军队没有进攻西欧？

为什么蒙古军队没有进攻西欧？

不是很懂，他链接给的The Mongol “Other” and the Limits of Europe’s Christian Self-Perception一文明明是强调蒙古人作为兽人，作为他者对整个基督教世界和欧洲的威胁（实际文中一大堆是在讨论基督教世界和欧洲这两个概念的关系），所以贝拉四世呼吁教宗摇人对抗蒙古人。这怎么就能解读成匈牙利的供养问题。

@肥柚已去 我不知道你说的nature上的论文是不是指Climatic and environmental aspects of the Mongol withdrawal from Hungary in 1242 CE一文？如果是这论文的话，我大致看了一下也只是认为1242年春天的的潮湿环境让沼泽面积增大，牧场减小同时限制了骑兵机动性，再加上掠夺导致的人口减少这才让蒙古人选择撤军，论文描述的更多是一种短期的小气候变动对重大历史事件的影响，同文文中也提到We should also take note of the fact that the Mongols, as per Roger’s testimony, did not burn the fields and took care not to harm the harvest or fruit-bearing trees. Attention to productivity indicates that the Mongols did not intend to turn agricultural land into pasture, which would have presumably been the case had grass been insufficient.1241年的蒙古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牧场不足，他们甚至还在组织恢复生产。The exceptional wetness of 1242 was, however, spatially restricted to southern Poland, most of the Czech Republic, western Slovakia, northwestern Hungary and eastern Austria. While above average wetness in this region continued until 1246, dryness characterized its southern and eastern surroundings at that time.1242年异常的湿润仅仅影响了匈牙利西北部，持续时间也仅到1246年，这似乎不是你认为的长时间和大范围的事件，也无法证明匈牙利在蒙古征服前就已经陷入牧场和马匹不足的境地。

而nature在隔年（2017）年又刊登了一篇批判该研究的文章Climate of doubt: A re-evaluation of Büntgen and Di Cosmo’s environmental hypothesis for the Mongol withdrawal from Hungary, 1242 CE。显然Büntgen and Di Cosmo’s两人的研究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正确无误的事实来接受。同时文章中也说了，Büntgen and Di Cosmo’s两人的研究缺乏事实证据支持，而现在的景观生态学研究甚至能对该事件给出完全相反的观点“There is no evidence to support a statement which is crucial to their theory: “Soil wetness […] not only delays the onset of the vegetation period but also reduces the overall productivity of the extensive agricultural and natural grassland habitats in Hungary”. Recent research in landscape ecology shows quite the opposite. The first phase of inundations raises the grass yield of the grasslands in the temperate zone, while prolonged water coverage of pastures provides high fodder yields, reducing the ratio of forage grasses and increasing that of aquatic species”牧场的总产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提高了，还带来高产饲料。

塞诺认为的匈牙利草原最多能养20万马匹也是个错误推论Thus, their forage demand was much higher than that of the nomadic horses of the Mongols.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detailed information from livestock censuses indicate that in just one 200 km2 pasture near the city of Debrecen (ca. 0.2% of the Hungarian Plain), 13,500 cattle, 1,100 horses, and 18,000 sheep were registered in 1770–7219. In 1861, an area comprising six Cuman settlements (ca. 1% of the Hungarian plain) documented the presence of 30,593 heads of cattle, 15,190 horses, 245,340 sheep, and 26,100 pigs20. Historical ethnographic research confirmed that animal husbandry in the two cited years was characterized by the same practices used in the Middle Ages21. One may rightly presume that the 330,000 km2 Hungarian Kingdom – of which ca. 40% was plain – could have sustained millions of horses in the thirteenth century.仅德布勒森市附近 200 平方公里的牧场（约占匈牙利平原的 0.2%），在 1770-72年就登记了 13500 头牛、1100 匹马和 18000 只羊。1861 年，由六个库曼人定居点组成的地区（约占匈牙利平原的 1%）记录了 30593 头牛、15190 匹马、245340 只羊和 26100 头猪。当时的畜牧业和中世纪的情况相差不大。我们可以正确地推测，面积为 33 万平方公里的匈牙利王国（其中约 40% 为平原）在 13 世纪可以养活数百万匹马。

所以我还是坚持原来的观点，生态理论有缺陷，无法说服人（起码说服不了我）。

这个问题其实到现在学界也没有给出唯一解，我下面就介绍一下常见的几种推论。

政治理论最流行的理论，该理论认为蒙古人在1242年的撤军是由于窝阔台汗的突然去世导致的。事实上，1242年波兰—匈牙利联合抵抗的瓦解已经打开了向西继续推进的门户，如果我们认为蒙古人在大汗死后的三个月突然终止战役与政治局势的变化无关，那这过于巧合了。

政治理论的根基在于1245—1247年出使蒙古汗庭的方济各会修士约翰.普莱诺.卡皮尼的报告支。卡皮尼在报告中称:“皇帝（贵由汗）的情妇突然被逮捕了；当军队驻扎在匈牙利时，她用毒药谋杀了他的父亲（窝阔台汗），结果这些地方的军队撤退了。”卡皮尼还提及，蒙古人在波兰和匈牙利曾计划战斗30年，但是大汗被毒死了，“因此他们休战至今（贵由汗时期）。”

除此之外，1242年被蒙古人俘虏的罗杰里乌斯也提供了一些间接证据。据他记载，当蒙古人围攻多瑙河以西的潘诺恩哈尔姆，他们突然被召回。但遗憾的是，罗杰里乌斯没有提及，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召回了蒙古军队。

不少学者认同这一解释，认为蒙古帝国与大汗本人联系的过于密切，而蒙古人继承法导致继承拥有巨大的不确定性，每当需要选举新大汗时，国家就会面临崩溃的危险。因此仅凭蒙古的内部问题就足以结束蒙古的扩张（对印度的扩张计划也被取消）。

但政治理论也有巨大的缺陷，其根基建立于卡皮尼报告在正确的事实，但问题在于卡皮尼本人也曾提及蒙古人虽然对待同胞很诚实，但是很喜欢欺骗外国人“对别人说谎，事实上从他们身上找不到任何真相。”，因此卡皮尼报告的真实性被动摇了。事实上关于卡皮尼窝阔台之死的记载也与拉施德丁的《史集》抵触，而后者是伊尔汗国的宰相，他指出蒙古军队撤军时还未曾得到大汗的死讯。

并且蒙古军队的撤军也不意味着他们要返回蒙古。1242年蒙古军队继续袭击库曼人，在高加索地区追击他们“一整年都是在那个地区度过的。”而罗杰里乌斯也记载，蒙古军队的行程缓慢，满载战利品和无数牲畜的蒙古军队还在森林中寻找难民的藏身之处，他也没有记载大汗的死讯，只提及蒙古人计划在库曼杀掉他们这些俘虏。加利西亚—沃利尼亚编年史也提及拔都在1242年末或1243年年初派遣两位下属向北进入俄罗斯发动战役。

按照这些记载，拔都和其他蒙古王公似乎并不急着赶赴蒙古参加忽里台大会，更类似漫无目的或想巩固1241年的征服成果。并且按照拉施德丁的描述，拔都本人是拒绝参加忽里台大会的（称病）。为此，传统的解释是，拔都为了防止他的敌人贵由汗继位，而加强了自己东部领土的防御，但问题是窝阔台也不喜欢贵由，他钟意的是失烈门，拔都当真能未卜先知不成?同时拔都虽然后面与贵由关系紧张，但也没到内战的地步，依旧服从大汗的权威。更何况窝阔台死后，对大宋的战争也没停止啊，在西边，1243年罗姆苏丹国还被蒙古人暴打一顿，合着窝阔台之死影响欧洲不影响其他地区是吧。

该理论是由著名内亚研究者丹尼尔.塞诺提出的，他认为如果一匹马需要120英亩的牧场，那么在前现代的条件下，匈牙利的草场最多养活205920匹马，而蒙古骑兵人均1人3马，因此匈牙利极限只能维持68640人，而这还是得排除其他牲畜对草场的占用，因此潘诺尼亚盆地无法维持一个游牧超级大国。

丹尼尔.塞诺这精算被学者们认为为蒙古撤军在生态学上提供了一个的令人满意的解释，但这个理论的问题是没有得到强相关的材料支持。塞诺引用托马斯记载的亚得里亚海沿岸的蒙古战马缺少饲料和蒙古撤军后匈牙利爆发饥荒来为自己的理论佐证，但托马斯记载中“没有足够的饲料来喂养所有的马匹，当时已经是三月初了，天气仍然寒冷”，这里实际强调的是霜冻这一暂时性事件的影响，而匈牙利饥荒的爆发在记载中则是农民为了躲避蒙古人，没有种植粮食也没有能力去收割粮食。根据波兰消息，蒙古人在撤退时还将大量牲畜掠走，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爆发饥荒。

再者游牧民在日常生产活动中也不会揪着一块牧场榨，他们是有转场活动的，罗杰里乌斯也提及拔都在夏季会沿着伏尔加河向北迁徙，冬季再返回河口，以免过度消耗牧场，马可波罗也记载蒙古人会在夏季使用亚美尼亚地区的牧场。并且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史料并未忽视环境因素在蒙古战争中的作用。1285年，金帐汗国与匈牙利的战争，史料就明确提及蒙古军队遭遇了一场饥荒，迫使蒙古人陷入人吃人的境地，成千上万的蒙古人死去，指挥官步行离开匈牙利。波兰史料也提及了瘟疫和饥荒。

如果塞诺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为什么多种史料提及1285年蒙古人遭遇了饥荒，而对拔都在1241年征服行动的记载却又没有提及相关的情况?

罗杰里乌斯在被俘期间，受雇于一位管理一千座村庄的后勤军官，此人负责管理占领军的饲料、牲畜和装备。罗杰里乌斯甚至参加了蒙古人的后勤会议。他提及蒙古人根本不缺乏补给，他们进行了很好的管理，确保了过冬都储备。

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的证言也对塞诺的理论不利，他并不认为蒙古大军无法在自己的国家中维持。在1250年给教宗的信件中，贝拉四世断言:“如果匈牙利落入鞑靼人之手，那么通往其他信仰天主教之地的大门就会敞开。其一，因为这里没有海洋阻止他们接近基督徒，其二，因为正是在这里，他们能比在其他地区更好的安置他们庞大的军队。”贝拉四世反倒是认为匈牙利有能力成为蒙古人的前进基地。

再说了，蒙古人攻打的朝鲜、南宋、越南、日本也没有很多牧场啊。

这个理论我愿意称之为蒙古人心善论，也不想过多赘述。简单来说就是，蒙古人压根没想1241年对欧洲进行真正的征服战争，他们只不过是进行了一次惩罚性远征，让匈牙利人为窝藏库曼人付出代价。真正的征服战争只会在长久的袭击后才会真正展开。

但问题在于，有证据表明蒙古人将袭击视为征服的前奏，只有在没有人力可用的情况下才会变成突袭。因此很多突袭实则就是征服活动在缺乏人力，遭遇强敌抵抗后才演变为突袭行动的。例如在成吉思汗西征时因为抽调大量军队，导致对金朝的战事缺乏足够的兵力。哲别和速不台对高加索地区的突袭行动也是由于其兵力有限。

但是拔都对匈牙利的战争规模要大得多，虽然拔都确实要求贝拉四世交出库曼人，但他也要求贝拉四世向他投降，成为他的附庸协助他进行战争。拉施德丁也认为蒙古人对波兰和匈牙利的战争是一场征服，只不过随后爆发了无法遏制的叛乱。

罗杰里乌斯则记载在穆西战役（蒂萨河战役）后“将匈牙利置于多瑙河（以东）之外，并将其份额分配给所有尚未抵达匈牙利的鞑靼王公。他们将消息传给这些人，让他们赶快行动，因为他们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罗杰里乌斯还说蒙古人计划在1242年进攻德意志，但他们最终放弃了该计划。而其他史料也提及，皇帝腓特烈二世就收到过蒙古人的最后通牒。

因此很难相信蒙古人对匈牙利只是进行了暂时性的惩罚远征，他们显然有一个蒙古霸权的概念，在给英诺森四世的信件，也在要求教宗和其他欧洲君主向蒙古臣服。

该理论认为蒙古人在1236—1242年的战争中蒙受损失，因此不得不取消战役。罗刹学者就很喜欢这种理论，认为是罗刹和东欧人民英勇但注定失败的抵抗使维也纳、巴黎、伦敦和罗马以及很多国家的城市和文化免于毁灭。不少罗刹学者认为他们的国家是一面盾牌，保护欧洲其他国家免受游牧民一波又一波的入侵。

一些史料也确实给这个理论提供了些佐证，卡皮尼就记载“蒙古人在匈牙利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在那场战役中阵亡的人都有自己的墓地。”还说拔都几乎无法阻止自己的部队在穆西逃跑。《元史》记载:“既渡，诸王以敌尚众，欲要速不台还，徐图之。速不台曰：“王欲归自归，我不至秃纳河马茶城，不还也。”及驰至马茶城，诸王亦至，遂攻拔之而还。”拔都一度想开溜。《蒙古秘史》也有一些暗示（并非匈牙利）：“将来长子出征呵，则人马众多，威势盛大，闻说那敌人好生刚硬，我兄察阿歹谨慎的上头，所以教长子出征。”

但这些或许只能说穆希之战比一般印象中要成功，还不至于说蒙古人是因为军事上的失利不得不撤出欧洲。事实上1242年的战争形式对蒙古人一片大好，战场失利的解释很难让人接受。

因此为了弥补这一问题，军事弱点理论又进行了修正，一些学者认为欧洲大量的石质山堡能有效的抵抗游牧民。这将迫使蒙古人失去游牧骑兵在行军速度，战场机动和远距离战斗上的优势。德意志的石头城堡远比匈牙利要多得多，并且匈牙利在蒙古撤军后的防御措施也是大建城堡。

但这种解释的问题其实在于，蒙古人和普通游牧民不一样，他们其实是有先进的攻城手段（配重投石机），并且也攻克了东方大量堡垒。当然在印度石堡面前的吃瘪，以及十字军在圣地的存在又提供城堡优势提供了一些正面支持。

但如果考察中世纪骑士战争的模式的话，即使不考虑攻城机械的效力，我觉得城堡优势到底有多大效力值得商榷。

中世纪的指挥官必须面对的地形和经济形势，使得部队的大规模移动变得极为困难，而且在军事上效率低下。

经济实力在于土地及其生产能力。如果不摧毁或夺取土地上的防御设施，或者不背叛或消灭土地上的守卫者，就不可能永久占领土地。谁控制了城堡，谁就控制了土地。任何无视这些现实情况而向敌方腹地发动的大规模协同进攻，都很容易被挫败或击溃，而对守军造成的危险微乎其微。试图采取逐次围攻的缓慢方法，很可能导致进攻方经济或军事上的毁灭解决这一问题的任务留给了封建骑兵。在没有可靠炸药的时代，摧毁的选择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因为必须完全控制该设施才能将其摧毁，如果想守住土地，就必须建造新的设施。封建骑兵的机动性和灵活性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小股精锐部队非常适合闪电作战:步兵无法出其不意地攻占城堡，而封建骑兵却可以。如果能在城门关闭之前到达城堡，或者在夜间建造一座云梯，那么攻击者就能以最小的损失攻下城堡。这也是历史记录和传奇故事中经常出现的主题(Harari，2009:10-21)。封建骑兵的机动性也非常适合歼灭战:烧毁和掠夺敌人的财产和资产可达到三重目的:榨取敌人的供给以加强自己的供给，削弱敌人的士气，诱使他们在平等的基础上进行战斗 (Verbruggen，1997:281)这些目标是通过小规模突袭实现的，突袭被称为“Reyse"、"chevauchee"、"cavalcado"或其他各种名称，其中大多数名称似乎都源于“caballus”(马)。这些行动通常由小股骑兵在敌后进行。其目的是以凯撒的速度摧毁当地的基础设施，或在进行适当防御之前夺取防御设施。在摧毁基础设施的过程中，往往会针对当地居民采取大量的恐怖战术，目的是将防御部队从堡垒中引诱到开阔地带。

恐怖战术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第二等级的地位取决于其保护臣民的能力;因此，对农民的攻击不仅破坏了供应基地，也破坏了敌人存在的理由。

在这些封建契约中，如果其中一个实体未能履行其交易部分(如之前或之后的任何契约一样)，则另一部分也不受约束。这种对地方权力的破坏有时会以农民起义的形式出现，其中最著名的是法国的雅克里。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封建骑兵的标准作战理论是，在进攻时，以独立小分队的形式行动，以便在可能的情况下，通过速度或诡计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并进入防御工事。如果失败，下一步就是掠夺敌人的基础设施，直到他们做出反应，以吸引他们出来伏击。如果防守方决定不与突袭部队对抗，突袭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防守方屈服于进攻方的要求、自己的附庸反叛或突袭不再产生足够的收益，进攻方才会为行动提供资金。如果纵队的骑兵分队能有效压制守军，迫使守军进入据点，就可以避免纵队行进的危险防御理论包括从强势阵地突袭进攻部队，或撤退到强势阵地等待进攻部队通过。反之，双方可以互相突袭试图迫使对方先让步。如果被围困，部队可以撤退，等待救援部队前来援助，或者进攻方因财政困难或自己的土地受到威胁而被迫撤退。

从城堡环境下的骑士战争来看，其夺取城堡的主要途径也是骑士的机动性。骑士能靠机动性夺取城堡、蹂躏乡村、削弱其经济实力、迫使敌人进行会战，这些策略对于蒙古人来说不是非常眼熟吗？即使不考虑攻城战，劫掠这也是游牧民的拿手好戏啊。蒙古人的前辈马扎尔人劫掠了西欧长达一个世纪，从潘诺尼亚一路抢到低地（当然也迫使西欧加快城堡建设），他们的后辈土耳其突袭者和鞑靼人一直到近代都在用突袭战术不断袭扰欧洲人。

有一说一，上诉四种推论各有各地依据，也各有各地缺陷。我也没啥资格给蒙古人为啥撤出西欧这个学界都没争出结果的问题下结论。只能说希望知乎网友也不要随意下定论，多多关注多重因素共同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