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孟子》中的：“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这句话？

如何理解《孟子》中的：“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这句话？

孟子此节，是回应弟子万章问舜与弟象的故事，需结合上下文来看。

《孟子•万章上》：“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䕲。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续。牛羊父母，仓廩父母，干戈联，琴联，弤联，二嫂使治联棲。” 象往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汝治。” 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 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以为舜对于“日以杀舜为事”的弟弟象表现关心而高兴，是“伪喜”。孟子认为不对，虽然象的行为是“欺之以方”，但不能以此推断舜的高兴是伪装的。他举子产的例子来说明，虽然校人骗了子产，但子产的喜悦是真诚的。朱子注曰：“欺以其方，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则眛之以理之所无。象以爱兄之道来，所谓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伪，故实喜之，何伪之有？” 依此解，“欺之以其方”是指小人欺负君子的坦诚，“罔以非其道” 有似万章假设舜“伪喜”，不可以自己的偏见去揣测仁者之度量。

《论语•雍也》“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 其从之也？” 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杨伯峻在《论语译注》之中引孟子此节解释：“校人欺骗子产，是“欺之以方”，而宰我的假设便是“罔而非其道”了。”

万章此节应是学《尚书》带着问题请教老师，而且也似乎有道理，毕竟象之前是想杀舜，舜是幸而逃脱的。假设是万章遇到这事，他也会“伪喜”。万章显然是把个人的感受与体验代入到舜的角色里去了，读书把自己读进去了，也是不错的读书人，但是眼界未高。所谓“学而不思则罔”，学进去了但是不反思自己的代入对不对，不反己则迷罔无所得。故孟子马上要纠正，万章未达舜的境界，不可“罔而非其道”。

孟子对舜的境界评价极高，孟子书以赞舜为事。他说：“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谓舜已是仁义内化于心，所行皆从心出。认为舜是“上下与天地同流”，是可领受天命之人。

万章又问及尧舜禹之禅让，孟子则言不是尧让天下与舜，而是舜受之以天命，“天不言，以行事示之而已矣”，舜之德为万民拥戴，天命即民意，“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孔子亦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谓哉，恭己正南面而己矣。”

孟子推崇三代之治，其王道思想是“民为贵君为轻”，他认为尧舜禹三代是最重人民利益的圣人代表，也是最愿意牺牲自己造福人民的人，故能受于天命，得到万方拥戴。“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孟子批评当时的诸候大夫不讲道义，批评的依据就是三代之道。尧舜禹所建立的德治标准，是维系社会的准则，是必须敬畏的公道。故孟子书之中所谈及之尧舜禹，己非人物那么简单，而是代表传统美德价值的圣人。是王道之楷模。对此有所敬畏，才能作有所继承。也如《论语》之中子贡对他人非议孔子说：“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 体现的也是对先贤敬畏尊崇之心。

这种文化心理深植于中国传统，如韩愈在潮州为官只有短短八个月，当地人把山称为韩山，把江称为韩江，韩祠至今香火不绝，潮人对韩愈有谜之崇拜，多少也是有神化的色彩。但是这种崇敬先圣的传统确实为当地留下一条重要的文脉，当地牌坊街刊刻有数不清的进士，现代也人才辈出，文脉传承至今千年不衰。

中国的传统讲求历史感，所谓“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终者，人所易忽视；远者，人所易忘记。若能紧记历史的经验和教训，对先人的贡献有所敬畏，才能保守自己的德行，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故传统学问很讲究以古人为榜样，传统艺术也讲究“师造化亦师古人”，学习的时候要体会古人的精神，意与古会。其创新也是“转益多师是吾师”，通过汲取古人的优点形成自己的特点。临摹也能成为经典，这是中国传统的特点。

孟子此节是教弟子要对先贤有敬畏之心。若以自己对某些事情的迷惑去推断别人，有些人是可以质疑的，但对于境界比大多数人高的人，一般人是难以体会，容易向下拉齐，把圣贤也当作像自己一样的人，对学习无益，做不到从严要求自己。故不可“罔而非其道”。

对于这种思维方式现代人比较难以习惯，现代人相信大多数的人的经验和看法，对于过于高远的理想有习惯性的排斥，认为权威的存在是对个人自由的威胁。市场环境下的习惯思维，往往是利益的权衡，习惯以人性的下限去估摸他人。这情况现实中常有, 把自己想法代入他人角色，猜度别人的用心。把别人想象成不那么高尚，这是现实社会的常态。

公众这样想可以理解，但如果精英也这么想，则影响了引导人向上的力量。把狭隘的个人观点当成公义，明明是杨朱，却扮成墨翟。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当“成人之恶”成为习惯时，泛滥到怀疑一切的时候，对所有的人都“罔以其非道”之时，所有榜样和价值都不值一提，不孙以为勇，讦以为直。则影响整个社会的信任体系，人与人的互信基础也失去了。

孟子所提醒的，是质疑要有底线，要有敬畏，才会获得有价值的东西。许多人读孟子书往往只注意了孟子批评王侯的激昂快意，却忽略了孟子的立论之本。驷不及舌，难免乎今之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