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四大古城指哪四个地方?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这里名叫古城,相传是三国时期关公用计斩蔡阳的故地。
虽然名字里带了个城字,却没有半点城的样子。站在田埂上一眼望去,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和稀稀拉拉的几个村庄尽收眼底,如果不是一座发电厂在“城”里落了脚,恐怕真没几个人会向往这个地方。
古城电厂的标志性建筑是两座高耸入云的晾水塔,因其造型别致,再加上时不时还会吞云吐雾,自然而然成了古城乡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从附近经过的人无不被这两座庞然大物所吸引,因此驻足仰观者不胜其数。
由于是火电厂,自然少不了烧煤,每当夕阳西下,运煤的火车便沿着一条土岭上架设的铁轨自西向东驶入厂区。等到列车停稳,舱门一打开,乌泱泱的燃煤便从车身两侧“哗”地一声倾泻而下,煤灰瞬间扬起一丈多高,站在土岭下扛着铁锨严阵以待的工人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大伙儿二话不说立马投入战斗,只见昏黄的矿灯下一个个身影推着小车来来回回,不一会儿散落在铁轨两侧的煤块便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煤堆。
厂区建设挖出来的土堆放在往北五百米的地方,这个土堆经历了多年的雨打风吹之后慢慢融入了原本的地貌,竟似一座天然形成的小山。山脚下有一个冰棍厂,每当夏季来临的时候,这里就变得热闹起来,附近的村民纷纷骑着载有小木箱的自行车前来批发冰棍,接着再到更远的地方进行售卖。
罗辰是古城乡小学学前班的学生,两个月前刚满四岁;母亲姚远,在电厂的工作;父亲罗卫军,原本也在电厂工作,三年前随着北京某个神秘单位的一纸抽调函离开了这里,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自打罗卫军离开了古城,姚远便独自抚养着罗辰。虽然母子二人均不觉得自己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但在旁人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幸福就应该是相似的,不幸的人才各有各的不幸。于是乎,电厂东门对面的小贩们闲暇之余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围绕着姚远和罗辰的“困境”,时而发表独树一帜的观点,时而提出高瞻远瞩的建议。
“要我说这娘儿俩可真不容易,女的一年到头休息不了几天,孩子天天吃喝拉撒睡都在托儿所,”一位年轻的妇女说道,言语间充满了同情。
“听说她男人三年前跑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我看八成又是一个负心汉,”少妇旁边的大姐一边嚼着炒黄豆一边冷笑道。
“在你嘴里有几个女的不是秦香莲,我们男的合该都是负心汉,”蹲在少妇另一侧的男人摸着自己锃光发亮的脑门儿笑嘻嘻地附和道。
“嘘……小声点,听说她和厂长的关系可不一般,”男人旁边卖豆腐的老妪提醒大家道。
“你看她整天独来独往,据说是电厂的总工程师,放眼古城除了厂长还有几个男的能配得上这样的女人?”随着唠嗑的深入少妇顺势把话题带到了大家热衷的领域。
“她即便是林徽因,诺大的古城还挑不出一个徐志摩?”大姐白了对方一眼。
“不得了啊,你一个卖菜的还知道徐志摩,”男人吃了一惊。
“人家是知识青年下乡,不像你是真的没念过书,”老妪撇了撇嘴角说道。
这番话大姐听来自然十分受用,她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黄豆扔进嘴里,斜眼瞟了一下男人,轻轻地丢下了两个字:“信球……”
“说起来我家那口子整天活也不干,家也不管,早出晚归人都不知道在哪,”少妇叹了口气,言语中尽是无奈。
“小余都从部队回来七八年了,咋还没给安排?”老妪不解地问道。
“安排过了,不去,乡里领导来也来过几次,每次都见不着人,”少妇又叹了口气。
“架子挺大的啊!你家男人退伍前是干什么的?”大姐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说他是侦察兵……”年轻妇女淡定地答道。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响起,大家不约而同结束了谈话,只见姚远牵着罗辰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下班了?”光头男人站起身来寒暄道,姚远冲他微笑着点点头。
大姐抢着说道:“来把小茴香吧,炒豆腐很好吃。”
姚远似乎没有听见,扫了一眼地上的菜篮紧接着问道:“这麻子菜怎么卖?”
“一毛,”光头男人立马答道。
“鸡蛋呢?”姚远又问。
“两毛一个,”光头男人接着答道。
姚远俯下身去捡了三个鸡蛋,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一个,然后挑了些麻子菜,菜贩熟练地把菜套进塑料袋,过完了称之后随手塞了一把小葱进去,笑容满面地接过钱目送二人离开。
等母子俩走远了一些,刚才说话的大姐整理了一下篮子里的葱,忍不住嗔道:“我就没见她讲过价,老钱,你这样做人缺德不缺德?”
老钱蹲回了地上,吐了口唾沫在手指上数着刚收到的钱,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行有行规,盗亦有道;我虽然缺斤短两,但每次把称都翘的高高的,末了还送点小菜,你看似实诚却是斤斤计较一毛不拔,算下来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对了,搞不好还是喜欢我这种人的多一些!”
“说我一毛不拔,你赶紧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什么才叫一毛不拔!”大姐双手叉腰义正言辞地说道。
这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老钱恼羞成怒,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站起来指着妇女嚷道:“实在是欺人太甚!”接着他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说道:“去年六月份有天晚上我路过余庄儿南边的麦秸地看见正有人在偷瓜,那两个瓜又大又圆可熟得很……”
老钱正说着,妇女抄起篮子里的红薯砸了过去……
“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讲价?”罗辰耳朵机灵,听到背后吵闹声便抬起头问姚远。
冷不丁被儿子这么一问,姚远先是呆住了片刻,接着理了理思路脱口而出道:“哦,那是因为在这里摆摊的叔叔阿姨都是些熟悉的面孔,长久以来他们在定价机制的博弈系统中已经达成了纳什均衡,理论上不会存在太多的让利空间,讲价的边际效应很低。”
罗辰张大了嘴巴望着姚远,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解和迷惘;好在他早已经习惯了把听不懂的话直接抛至脑后,不消一会便期待起晚上的麻子菜卷卷来。
其实菜贩们操心的也不无道理,大多数女性遇到姚远这种情况,工作和生活定然是无法兼顾的,不过得益于电厂强大的职工配套设施,本来定位于拖后腿的罗辰并没有给母亲的工作带来太大的影响。
平日里只要轮到姚远值班,罗辰就得去托儿所报到,姚远在岗位上呆多长时间,他便要在托儿所呆多长时间。到了吃饭的时候,姚远便从食堂打了饭菜过来喂他,如果有事走不开便由托儿所老师代劳。厂里的托儿所和市里的幼儿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虽然托儿所里也配备了老师,但并不承担教学工作,只需照顾好孩子的饮食起居即可。有两句老话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近水楼台先得月,因此几位托儿所老师清一色都是厂里男职工的太太,这样的好处也十分明显——都是熟人,无论跟家长还是小朋友相处起来都会更加的融洽。
由于电厂的许多岗位都是三班倒,同时厂里的双职工也不少,如果两人都去上班了,年幼的孩子独自在家则非常让人担心,好在厂里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为了让广大职工安心工作,托儿所的老师也随着运行岗的工作时间三班倒,同时托儿所内也提供了小床供孩子们在这里过夜。在罗辰学会上厕所之前,他白天坐在一个四周有遮挡底部带洞的椅子上,晚上则穿着尿布睡床上,直到两岁他才终于可以下地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耍。
厂里为托儿所置办了书籍和玩具,有些小朋友也会把自己的好物带过去进行分享;在这里,罗辰结识了许多好朋友。在没有上学之前,罗辰每天的生活就是和托儿所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耍,这里的孩子年龄跨度非常大,小的仅有两三岁,大的已经快小学毕业了,有些会呆的频繁一些,有些只是周末的时候偶尔出现。像罗辰这种风雨无阻把托儿所当家的情况实属首例,“铁打的罗辰流水的娃”这句在孩子们口中广为流传的顺口溜也非常贴切地描绘出了他在托儿所的地位。
其实在罗辰之前这句顺口溜一直属于一位叫韩磊的前辈,虽说现在韩磊已经上了小学三年级,但每周六的早晨韩磊仍会准时出现在托儿所。一日,罗辰看到韩磊蹲在地上,身边聚满了小朋友,罗辰好奇地跑了过去,韩磊立马向他使了个眼色,罗辰二话没说也学着其他小朋友蹲了下来。接着韩磊仰起头贼眉鼠眼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在确保大家的胃口都被吊足了以后,他的眼神中一下子充满了光:“我端着机枪一通扫射”,说着韩磊两只手配合着,仿佛真的端着一挺机枪,“前面的小兵,‘啊啊啊’倒下了一大片,”旁边的娃娃们早就忍不住流了一地哈喇子,“要不是没有‘牌’了,当时肯定能打全关!”讲到义愤填膺处,他忍不住捶胸顿足起来。罗辰被韩磊的这番炸裂的演说震惊到了,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电子游戏。
相对于罗辰不知踪影的爸爸,韩磊则要幸福一些,他偶尔还是可以见到爸爸的影子的。韩磊的爸爸韩战是一个从内到外都透露着洒脱的人,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却独爱钓鱼,有时候一钓一白天,有时候一钓一晚上,没人知道他在哪。媳妇责怪他,他便立马认错,并承诺下次再也不跑那么远了,接着第二天依旧是我行我素,一下班便抄起吊杆背起鱼篓,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田间小路的尽头。
韩战对待生活的这般态度非没有原因。八二年裁军,年轻时候修铁路,彼时负责铁路的养护维修的韩战,作为一名铁道兵也在被裁撤之列,转业回到家乡后便娶妻生子步入寻常人的行列,只是十多年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实在闲不下来,所以一有空便独自出发奔赴远处,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年轻时候的那种感觉,不停奔波着却很踏实。
距古城五十里地有个宿鸭湖水库,湖边绿树成荫,环境清幽。韩战经常骑车去那里垂钓,尤其喜欢夜钓,因为夜钓可以利用别人白天打好的窝,而且大鱼一般也都是晚上八点到十点才从深水区游到浅水区觅食。
韩战经常说鱼我之所欲,但事与愿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曾经有一次韩战满怀着期待在湖边熬了一个晚上,结果一条鱼都没有钓到。本以为就这样无功而返了,没想到天快亮的时候竟有一只王八上钩,那王八也有些脾气,被拉上来之后任外人如何呼唤却始终缩在壳里闭门不出。韩战气的忍不住破口大骂,正准备将王八扔回湖中,旁边的老刘慌忙拦住他,紧接着掐指一算,说此物出水时正值东方渐白,阴阳交汇之际,定然非比寻常,搞不好是一只王八王,吃了可以消灾解难。韩战被老刘的这番论调搞得哭笑不得,气头过了之后他转念一想,眼下虽然事与愿违但也不是一无所获,再说这只王八个头不小,扔了确实也有点可惜,和儿子同在托儿所的罗辰前些日子生了一场大病,从医院回来后瘦了一圈;念及此处,韩战遂将王八放入鱼篓,回到宿舍后嘱咐媳妇小花抽空给姚远送去。
面对提着王八热情洋溢的小花,姚远实在是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并连连道谢,随后赶紧找了个坛子把甲鱼洗剥干净腌了起来。第二天罗辰小口吃着鲜嫩的蒸甲鱼肉,时不时望着同样是一脸消瘦的姚远问道:“妈妈,你怎么不吃。”姚远微笑地说她不喜欢吃。
有次在托儿所过夜,老师看小朋友们都睡了,便抽个空去医护室聊天去了,此时韩磊看着微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摇来摇去,影子投在墙上,奇形怪状颇有些吓人,于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摇了摇床,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喊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宿鸭的湖水怪……”
罗辰睡眠浅,马上睁开眼趴在床沿仰头望着上铺的韩磊说道:“没有。”
对面铺的小朋友说道:“听过,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就知道那边有水怪。”
“是的是的,脖子像烟囱一样长,头像房子一样大,牙比煤还黑,个子比水塔高,专门晚上出来吃人,还有还有,就是最爱吃晚上不睡觉的小孩……”
说完,这位小朋友还下意识地往窗外扫了一眼,其他人更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有的干脆把头埋在了被子里佯装睡觉。
“不对,我爸爸说宿鸭湖里的那个不是水怪,是龙!”
“你骗人,世界上根本没有龙!”
“有,我爸爸就见过,他说有一天打雷下雨,天上的龙就掉下来了,村民说龙是为了抓妖怪才出来的,因为雨下的太大就飞不上去了,我奶奶也说,每次天上打雷就是龙在抓妖怪……”
有了传说中的亲历者,所有反对的声瞬间消失,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没过一会便都睡着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伴着徐徐凉风伴默默地摇摆着。
本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无忧无虑下去,没想到四岁的生日刚过完,罗辰便被姚远带到了市里的新华书店,在这里姚远为他精心挑选了铅笔盒,铅笔,转笔刀和橡皮等一系列文具,还买了一个四四方方很大很结实的双肩书包,回到家后姚远开心地对儿子说道:“辰辰,过一段时间开学了你要去学校上学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小草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唱着歌,微风吹拂着行人的脸庞,罗辰在姚远的陪同下满怀憧憬大踏步地向古城乡小学走去。电厂出来是一条干净整洁水泥路,沿着水泥路向北走不多时便是一条稍窄的土路上,经这条土路穿过余村便可以直达学校;随着离学校越来越近,路上的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罗辰见到走在旁边小朋友们肩上大都斜挎着军绿色的书包,手拉着手,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也愈发期待学校生活了。出了村庄不久便有一座院子出现在前方,院子大门两侧的白墙上分开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这便是古城乡小学了。还未进校门,一股弥漫着尘土味道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呛的两人连连咳嗽,高年级的同学们有的在挑水,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搬桌子和长凳,一个个忙里忙外的不亦乐乎。
进了校门往前走几步便来到一个锈迹斑斑的旗杆跟前,阳光下的杆顶随风飘扬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几条土路像棋盘上面的网格线在学校的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土路的两侧每隔几步都会有一个由红砖砌成的花坛,花坛里面不仅有花,还有树;在阳光的映衬下,凌乱而斑驳的树影点缀着几间瓦房的墙壁,那些瓦房便是教室了。受限于乡里的条件和民众的消费水平,学校没有统一的校服,但每逢重要的日子老师便会要求学生们穿白色上衣。
为了节省家庭开支,这里的很多孩子都是从一年级才开始正式进入小学,也正是如此古城乡小学的学前班仅有两个班,而一年级则有五个班,到了五年级则又变成两个班了。姚远拉着罗辰的小手按照入学通知书上面的内容找到了学前班一班的班主任,两人打了个照面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姚远便把罗辰留在这里独自回去了。学前班开学的第一天便是排座位,点名,打扫卫生,发新书本。
排座位是按照个子的高低来的,由于罗辰的个子比较矮,被分到了第一排和一个名叫董华的小胖子做了同桌。座位排好后,接着便是点名,点名的时候每位同学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都需要喊一声“到”,并进行自我介绍。
一个女生站了起来昂首挺胸地说道:“我叫何旭红,我的父亲常常跟我讲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故事。他还说每天早上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就是东方升起红太阳的时候。”
“我叫董华,奶奶说要我长大了以后振兴中华。”一个慢慢悠悠的声音想起,大家被逗乐了,一个个歪着脑袋瞪大眼睛,顺着声音的来源寻去,终于找到了第一排某个矮胖的男生。
“我叫罗辰,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爸爸说他会在龙年回来。”罗辰被点到名字后,立即起立并紧张地说道。
班主任好奇地问了一句:“罗辰小朋友,你的爸爸现在在哪里呢?”
罗辰低头望着老旧书桌上的岁月痕迹憨憨地说道:“不知道……”
小朋友们纷纷笑弯了腰,罗辰用食指轻轻抠着桌面,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强烈。
点过了名便开始打扫卫生了,孩子们一个个活力四射,欲把地面上的灰尘当做敌人彻底消灭,无奈这教室地面本就是土地,再扫下去恐怕要演变成挖掘,只得泼了些凉水作罢。就在大家快打扫结束的时候,几个同学被老师叫去搬回来了一摞摞的新书和新本子。
罗辰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拿到课本的感觉,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翻开之后一股清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古城小学学前班的课程只有语文、数学和体育,算上练习册和本子,一共发了八本书。由于当天只是报到,发完书之后班主任老师讲了一些事情就放学了。
当天晚上吃过了晚饭之后,姚远把罗辰发的新书从书包里取了出来在桌上摆放整齐,然后转身从床边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沓牛皮纸还有剪刀和胶水。罗辰问母亲这是做什么,姚远回答他:包书皮!罗辰尚不明白包书皮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包书皮,对一切充满了好奇的他只是满怀期待地望着眼前的发生的事情。
在略显昏暗的钨丝灯光下,姚远把书地拿在手上对着牛皮纸开始比划,每比划完一本便用铅笔在牛皮纸上画上线,然后用剪刀沿着刚才画的线把一张张的书皮剪了出来,剪好之后再把书皮折起来套在书上用胶水粘好边角,最后拿出毛笔,在书皮正中偏上的位置用正楷竖着写下了书名,接着又在书名的下方横着写上了“罗辰”两个字。
姚远的同事都说孩子太小,现在送去学校还不太合适。果不其然,上学的第二天罗辰就挨了数学老师的棍子。那天早上还没开始上课,同学们一个个都在交头接耳,谈论着谁比较厉害,谁的爸爸是大队书记,谁的家里是开餐馆的等等。罗辰心不在焉地听着,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没过多久便回忆着在托儿所看过的连环画自娱自乐起来。其他人看罗辰则觉得这家伙沉默寡言,跟他讲话他也只会傻笑,完全进入不了话题。一头波浪卷皮肤黝黑的数学老师单手提着碗口粗的木棒在教室里踱着方步,经由几个同学的课桌依次走了过去,还时不时用木棍惩戒一下坐着的学生,罗辰看着老师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紧张,但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没等罗辰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老师已经来到他的身边问到:“为什么不交作业?”
罗辰头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哈?”
数学老师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了,很娴熟地抄起棍子撞了一把罗辰;虽然不是很疼,但威慑力很强,罗辰像一只被装进玻璃瓶的无头苍蝇,心中充满了惶恐,拼命思索这是怎么回事。直到瞅见数学老师拿着一沓昨天发的褐色小本本离开教室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昨天晚上妈妈陪着他一起写的那个叫作业!
自那天以后,细心的同学便发现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每次组长把本组的作业上交给班长的时候都会附带一张纸条,而班长把作业抱给老师的时候也会附带一张纸条。大家都很好奇纸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有一次某个同学偷偷看了一眼纸条,发现上面有自己的名字,结果当天就挨了数学老师的棍子。后来这个事情越传越神,逐渐演化成了名字被别人写下来便会遇到灾祸,于是同学们之间有时候闹了矛盾便会扬言把对方的名字记到本子上。爸爸是某大队书记的黄凯不知道从哪弄了份名单,全班同学的名字他都掌握了,想写谁的就写谁的,有几个跟黄凯玩得好的小朋友自称是他的小弟,动不动就威胁其他人说让黄凯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仿佛黄凯是自己的小弟。
这股风波持续了很久。
除了挨老师的打,高年级的学生有时候也会对罗辰开展“室外教学工作”。当时的古城乡,学生们的书包一般都是斜挎的单肩绿色帆布包,设计简约而耐用,布料厚实而柔软,最重要的是价格非常实惠;在这样的“行情”下,罗辰背的四四方方的硬质大双肩包就显得与其他同学格格不入,甚至还有点鹤立鸡群。有一天罗辰放学了以后走田间小路回家经过一堆麦秸垛的时候,被几个大孩子拦了下来,问他的书包怎么这么奇怪并嘲笑其像王八,吃过王八的罗辰听到后立马不乐意了,立马反唇相讥:你们才像王八……
其中有个大高个似乎只允许自己开别人的玩笑,并不能接受别人开自己的玩笑,于是便抓起罗辰的书包把他掀翻在一个石滚子上,看着罗辰背着书包肚皮朝上挣扎的样子,这群孩子一边喊着王八一边笑的死去活来。躺在石滚子上的罗辰逆着光观察到那个大高个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躯,塌陷的鼻子似乎比自己还像王八,便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大高个见状更不乐意了,寻思着今天在这拦路的目的便是要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并没有娱乐对方的意思,现在对方明显比自己还要开心,这明显是本末倒置了。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之后他怒不可遏,拳头像雨点般向罗辰扑去。虽然打是确实打在了身上,但说到底也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完全没有什么力道,再加上还穿着毛衣,事后罗辰拍了拍粘在身上的麦秆和灰尘,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哼着小曲回家了。
相比大高个,罗辰更怕在余村的村口遇上大鹅,因为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大鹅都比大高个高出好几个量级,被啄上一下轻则淤青,重则见血,所以每次碰到鹅群的时候罗辰都会特别小心,距离很远的时候就开始放慢速度,一旦引起了大鹅的注意就立马停住并往回跑。即便如此,罗辰也还是被鹅群追过几次。有时候虽然害怕,但在赶时间的情况下也没得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和鹅群斗智斗勇,很难想象每天上学放学的那一公里罗辰都经历了什么。
虽然生活的不易占据了罗辰的大多数时间,但片刻的欢愉也并不是没有过。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午后,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刺眼。眼见着马上就要迟到了,罗辰正背着书包急急忙忙往学校赶去,很多时候为了避免在上学的路上和村口的大鹅不期而遇,他会选择走一条穿过庄稼的小路。那天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蓝天下尽是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只顾埋头赶路的罗辰本想抬头看一下离学校还有多远,没想到注意力却被左前方碧绿当中的一点红吸引了过去,待走近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红装扎着羊角辫的女生正蹲在麦田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那个女生正是他的同班同学余红。
“都快到上课的时间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罗辰经过余红身旁的时候停下来随口问道。
余红抬起头来对着罗辰笑了笑:“我不想去。”
罗辰往上提了提书包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却冷不丁看到了她手中的红色陀螺地转,那一刻罗辰的眼睛再也无法移开——平时自己玩的地转都是母亲用厂里医护室捡回来的橡胶瓶盖加上火柴棍制作的,转的时间非常短;而余红手里的这个要花一角钱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才能买得到,可以一次转很久;心急如焚的罗辰问余红能不能让他玩一下,余红说好呀,然后把陀螺地转递了过去。罗辰拿到后在地上转了一下没转起来,失落之余才发现地转底部的支撑头断掉了,于是很沮丧地跟余红说这个坏了,不能玩了,余红说:“那这个就给你吧,我家里还有,你想要的话我带你去拿。”
罗辰眼睛一亮,把上学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揣起了坏的地转便跟着余红一起来到了她的家里。
余红的家有一个院子,三间房子和一个棚子,村里宅子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格局;三间房分别是堂屋、东西厢房和厨房,堂屋为三间,中间是客厅,左右两间为耳房;棚子里用来存放农具。两人在各个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陀螺地转,于是无奈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望着天空发呆,此时太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余红一边享受着日光浴一边盯着横隔在自己和太阳之间的两根晾衣绳,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跳着把晾衣绳上的毛巾扯下,并向天空扔去,等毛巾掉下来之后又立马捡起来扔上去,那毛巾飞在天空中遮挡住太阳的时候,阳光透过毛巾表面的空隙照射出来,宛若灿烂的繁星。
罗辰看到之后居然立马心领神会,把剩下的几条毛巾都扯了下来,两人扔的不亦乐乎。就这样过了许久,罗辰说他想要尿尿,余红便把他带到了茅厕;一进茅厕,恶臭便扑面而来,熏的罗辰差点睁不开眼睛,罗辰屏住呼吸方便完出来说茅坑太臭了,能不能把那个坑堵住,余红说好呀。二人跑回院子里发现搭在晾衣绳上的两床厚棉被非常合适,于是便将棉被拖将出来,嘻嘻哈哈地把茅厕的坑位都塞了起来。完事之后茅厕臭味大减,罗辰为自己征服了茅厕感到无比自豪,余红也笑的前仰后合,陀螺地转的事情再也没有人提起。又过了一会,眼见着太阳快要下山了,罗辰想起了学校还没有去,但是回忆了一下自己战绩,立马释怀了,心满意足地向家里奔去。
就在罗辰快跑到电厂门口的时候被姚远撞个正着,原来姚远这天上白班,下午四点半下班,这会儿正在厂门口买菜,正在付钱之际却看到罗辰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满腹狐疑的姚远抓着他问为什么今天回来这么早,罗辰说和余红去她家找陀螺地转玩了,姚远哭笑不得,无奈孩子本来离上学的年龄就小了两岁,也不太适合严厉惩罚,遂简单批评教育了几句了事。
谁知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罗辰刚起床穿好了衣服正在洗脸,姚远则在做早饭,此时有人敲响了姚远家的门,姚远放下手里的锅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只见两位大姐泪流满面,哭着说自己的家里像被鬼子扫荡过,被子也被塞到了茅坑里,村里有个小姑娘说是有个叫罗辰的孩子干的,我们一路寻来找到了这里;姚远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即苦笑着道歉,说小孩子做事情没有个分寸,自己会好好教育,两个大姐似乎全然没有听见姚远道歉,继续哭诉。
虽然两位大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姚远还是一边态度诚恳地认错,一边安慰对方,接着把衣柜里面的两床被子抱了出来说道:“这两床被子是我刚在市里做的,你们先拿去。”
两位大姐见状,终于停止了哭诉,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的一位大姐说道:“咱们两家原本互不相识,我这老姐姐也知道孩子只是调皮并没有什么恶意,这不冬天快要到了,家里就那两床被子,眼瞅着这两天太阳好拿出来晒晒,准备晒完就用上了,谁知道……唉……你把被子给了我们,你们娘俩可怎么办呐……”
“不碍事,我这儿还有个毛毯,跟薄被子一起盖和厚被子一样,另外屋里还有个电炉,平常不想做饭了就用它煮个面,晚上冷了就开开取暖,不用担心,尽管拿去用,”姚远反倒安慰起两位大姐起来。
在姚远的一再劝说下对方非常不情愿地接下了被子,此时罗辰拉着姚远的衣角小声说一了句余红也扔了,可是这句话像在空气中凭空消失了一样并没有泛起任何涟漪,两个大姐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从此,罗辰的名字在古城流传开来,余村的父老乡亲们教育起自己的孩子又多了个反面教材。每每谈起这件事情,姚远也只是满脸的无奈与苦笑,对于罗辰则没有再进行任何的责骂。
倒是罗辰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余红,余红也再没有去学校上过课。直到有一个月以后的某天……
姚远在厂里的岗位是运行,全称电器运行,职责便是保障电厂发电相关设备的正常运转。由于电力的供应每天二十四小时不能间断,所以运行岗需要时刻都有人守着,运行岗的职工也大多是三班倒。这天姚远刚好是半夜十二点的班,到了下午她便来到了古城乡小学接罗辰一起放学回家。
有了母亲为自己壮胆,罗辰便不需要顾忌大鹅的存在,于是穿过余村的那条路便成了放学回家的优先选择。这天,他们在余村里面的路上走着走着便发现了村里的人行色匆匆,时不时交头接耳,然后往同一个方向赶去;姚远终究还是没有抵御住好奇心和看热闹的欲望,带着罗辰跟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着走着二人便来到了一出院子前,人流也最终在这里汇聚,从院子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一个个伸起了脖子,踮着脚尖,宛如一根根笔挺的甘蔗,姚远饱起了罗辰,凭借着身高身高优势依稀看清楚了这次事件的三位主人公: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小女孩,一个头裹纱布的妇人和一个穿绿色裤子吊儿郎当的男人。穿红色衣服的小女孩站在边缘淡定的流着泪;妇人则坐在院子中间的小板凳上掩面哭泣,纱布上依稀可见红色血迹;男人双手插兜极不耐烦地站在离妇人不远处。看到小女孩的罗辰此时内心一惊,一个久违了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余红!
“这男的吧,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整日里穷的叮当响也不想着挣钱,没吃的了就问熟人要,别人不给就骑在墙头骂,女儿都这么大了,整天逃学到处跑着玩也不管”一个村民说道。
“向前啊,去部队之前是个挺腼腆的孩子,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吊儿郎当的没个正性,他爸为他成这个家心都操碎了,去年才五十多岁就去世了,唉……”另一个村民也在议论。
随着这群看热闹村民的议论声,整个事件的详细也逐渐浮出水面,原来是两口子闹别扭,男的把女的打了。男的名叫余向前,正是余红的父亲。
只见头裹纱布的女人指着余向前哭诉道:“本想着找个当过兵的男人,以后自己不会被别人欺负,可真是瞎了眼了,今儿个下午太阳这么好,别人都去地里干活了,他自个在屋里喝酒,说了他两句就直接抄起酒瓶砸我的头,还跑到厨房拿了菜刀说要砍死我。”
一时间,村民原本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余向前刚开始还能淡定地站在院子里,过了一会实在觉得内心烦闷,忍不住夺路而出,没了去向。
余红也不吵也不闹,脸上默默挂着眼泪靠墙站着。过了一会,有人说孩子的姥姥来了,便有一个老人模样的把余红带走了。
三个主人公片刻间离开了两个,小院儿的凝聚力一下子降低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开始散去。姚远和罗辰在回去的路上还碰到几个没看着热闹的人正往事发地点赶去,岂料在半路被好心人告知:回去吧,都散了。
晚上八点钟,吃好了晚饭洗刷完碗筷的姚远准备小睡一会然后去上夜班,临睡前嘱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罗辰不要看太晚,九点前要睡觉;说完就定好了闹钟自顾自先睡了。
罗辰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嘎嘣脆的北京方便面看着电视里热播的《神雕侠侣》,沙发前的电炉把屋里烘的暖阳阳的,那叫一个惬意。不知不觉到了九点,电视里传来李莫愁狂放的笑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说完便消失在一片火海中,场面之费解令罗辰都看呆了。此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罗辰还深陷在电视剧中的氛围里不能自拔,想也没想就从沙发上跳下来去开了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罗辰便从门缝中看到一张略带胡渣却颇为英俊的脸庞。“余红的爸!”罗辰心中一惊。
随后一只手从门缝探进来,把门轻轻推开,笑嘻嘻地问罗辰:“你妈妈呢?”
罗辰说:“妈妈睡了。”
姚远这个时候已经被敲门声吵醒了,她用被子遮住身体抬起头看看是谁来了,余向前看着姚远,轻轻地走进了屋内顺便关上了门,整个过程居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你怎么来了?”姚远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与不解。
“来看看你。”余向前继续向床边走去。
看到余向前走了过来,姚远立刻躺下,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然后对罗辰说:“你继续看电视。”此话一出罗辰的视线立马移到了电视机,可旁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自己难以把注意力继续集中在电视剧上。
此时余向前走到床头竟用手指轻抚了一把姚远的脸庞,姚远立马用巴掌侍候了余向前,同时低声喝到:“你要做什么?孩子正在旁边看电视!”
这一下不要紧,余向前借着电视和电炉发出的微弱光线把姚远雪白的手臂和肩膀看了个真真切切,他又瞟了一眼旁边略显多余的罗辰,这孩子看着呆呆的显然没有大声喊叫的意思,于是和颜悦色地说道:“一个女同志整日独守空房要注意安全……”
姚远立马意识到自己“露了馅”,连忙把胳膊伸回了被窝说道:“你不管好自己的事,瞎操什么闲心。”
“呵呵,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要注意保暖……”余向前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轻轻地关上了窗户,然后径直往屋外走去,路过床边的时候还冲姚远点了点头。
电视满屏幕的雪花,喇叭里则充斥着“滋滋”的声音……
少顷,一股焦糊味迅速在屋内蔓延开来,原来在罗辰发癔症的时候,竟忘记了两条腿一直并在电炉上,这会儿棉裤已经烤焦。
呛人的烟味把惊魂未定的姚远拽回了现实,她忙探出头去悄声问罗辰:“他走了吗?”
罗辰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瞅了瞅走廊,接着回过头来发出了一声:“嗯!”。
第二天一大早,各种传闻便如同毛毛雨一般无声无息地涌入了古城的大街小巷。
此后的一段时间,姚远一度陷入了焦虑。她觉得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听到有人在她附近说话,一旦她睁开眼,说话的声音便会立马消失。好几次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喃喃自语:难道宏观世界也遵循微观世界的物理规律?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姚远,她最终忍受不了折磨请假去了医院。一开始她问医生能不能给她开一些安眠药,医生笑着说药不能乱吃并让她描述一下自己的情况。
姚远说:“有些事情一直困扰着我让我睡不好觉。”
医生笑了笑说道:“能不能具体一点,是什么样的事情,没关系,我也接触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知识,也许能帮上你的忙,是药三分毒,咱们能不吃药就尽量不要吃药。”
姚远想了一下说道:“最近我周围的人总是处于一种说话和不说话的叠加态,我的观察会导致这种叠加态坍缩。”
医生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生物一样地望着她,条件反射式地说出了三个字:“然后呢?”
姚远接着说道:“后来我发现,随着观察次数的增多,坍缩后的结果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符合正态分布,而是统一表现为前者。”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一个多月。”
“头疼吗?”
“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医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姚远,生怕确诊之前她的状态再次发生坍缩,然后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在诊断单上一气呵成写下了“脑动脉硬化”几个大字。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罗辰在电厂宿舍大门口和小卖部老板的孩子在玩砸瓶盖的游戏。姚远午觉醒来之后看了一下表,发现快到儿子上学的时间了,于是便出去寻他。这会儿罗辰正玩的开心,随着最后一个瓶盖被罗辰赢了去,那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听到哭声后孩儿他妈立马从小卖部跑了出来,弄清楚情况之后拉起孩子气愤地说道:“走,回家,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种你跟他玩什么。”
这句话被刚巧赶到的姚远听了去,她瞬间火冒三丈:“你说谁是野种!”话音未落便冲上去和那个妇女扭打在了一起,罗辰傻傻地站在原地,目睹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撕扯中,姚远利用空隙对罗辰说道:“你去上学。”
罗辰头也不敢回,一路小跑去了学校。到了学校才发现来早了,他轻轻地推开了教室破旧的木门,随后又轻轻地掩上,接着气喘吁吁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眼前全都是两个女人疯狂撕扯的画面。正当他准备放下书包的时候,后排传来了余红梦呓般的声音:“你怎么来这么早……”
放学回到家的罗辰发现姚远的脸上有块地方涂着厚厚的雪花膏,一晚上被她的鼾声吵醒了好几次。
第二天罗辰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电厂宿舍院子大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叔叔阿姨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议论纷纷,嗡嗡的声音仿佛闯进了马蜂窝让他心里发慌。凭借着体型优势罗辰毫不费力地就钻到了最里面,只见铁栏杆大门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大红色的通知,上面龙飞凤舞地写满了黑色的毛笔字,他实在辨认不出,只好重新钻出来来回巡视看看有没有熟悉的叔叔阿姨在现场,没过多久便看到一个叫陈小花的阿姨和姚远正聊的起劲儿。
陈小花拉了拉姚远的衣袖,眼角瞥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多好的机会,你还考虑个啥,我要是你我连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说一千道一万,农村跟市里也比不了,村里人整天吃饱饭就往村口一站,不是张家长就是李家短。市里的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都是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哪有这么多是非。下了班就回屋里看电视,串门都不串,礼拜天约上几个要好的同志,骑着自行车想去哪玩去哪玩,要多得劲有多得劲……”陈小花环顾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笑着说道:“我听说市里的房子里面直接带厕所,解手都不用出门,上完一冲水一点味儿都闻不见。”
姚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市里的房子好是好,可我哪有那么多钱。”
陈小花白了她一眼:“我说你可别傻了,这个机会要是不抓住,下次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驻马店的土地多着呢,房子盖不完,你就别听他们吓唬人了。”
“房子是盖不完,可集资的机会是有限的,我跟你讲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哪个单位拿哪一块地都是有数的,到时候好的地段都分完了剩下的地方就算再盖房子你想去住吗。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孩子考虑考虑,市里的教学条件可比这儿强太多了,你能等,孩子能等吗,等树长歪了再想让它变直可就难了。”
陈小花逻辑缜密,思路清晰,这番话句句说到了姚远的心坎里,毕竟最近这两年碰到了太多的烦心事,有那么几次她确实动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念头,换个环境何尝不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然而她只想过走,却没有想过怎么走,现在厂里要在市里集资建房,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租的房子住着始终不踏实,这回她确实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谁知才考虑了不到两秒钟姚远便感慨道:“一套房子都要将近一万块钱了,我一年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块钱,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
陈小花再次打开她那机关枪一样的嘴巴:“这还不容易,别人不好说,你手里端着铁饭碗怕什么,随便问谁借点儿不就成了,看在你工作的份上但凡沾亲带故的谁还不给几个子儿……话说回来,你学历高,资历老,七七八八减免掉以后说不定房子都要不了几个钱,我劝你下午赶紧去人事科问问,让邢琳给你算算。”
一听到借钱两个字姚远更加沮丧了,后面的话她压根儿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找谁借钱呀,我跟别人都不熟,大家的日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
陈小花差点晕倒,她感觉再说下去自己快要疯了。面对姚远,她有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力感,也有一种她扶不起烂泥的无助感:“是是是,你是个大好人,别人过得都没你好,你赶紧把自己的钱借给别人,让别人减轻点压力。不跟你说了,我下午找财务科开介绍信然后去市里取钱去。”
姚远笑了笑,知道陈小花是对自己好,也不生气。下午她送罗辰上学回来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小梅啊,咱们这个小卖部在厂门口也开了几年了,为大家提供了许多便利,职工们有事儿没事儿都喜欢来这转转坐会顺便买点东西回去,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你又在保卫科,说难听点,跟亲戚的关系闹僵了大不了不走动了,跟厂里的职工不对付了,每天进进出出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尴尬啊。昨天确实是姚远同志先动的手,我今天上午也批评教育了她,她一个女同志既要工作又要带孩子,压力大情绪容易失控也是人之常情,大家体谅一下……”
店里一个声音响起:“黄厂长,实在是对不住,让您亲自跑一趟,来就来,还拿东西,我们哪有脸要您的东西。昨天我骂了她一天,我说孩子斗气是孩子的事儿,你嘴那么缺德干什么,今天上午万科长找我下战书了,说要跟你单挑……”说到这里女人突然哭了起来,男人起身把门关上了然后扯着嗓子继续说道:“不就是小孩子玩游戏输了,输了就得认,错了就要改,我梅光明一辈子磊落光明,今天在大家眼里成这鳖行了,哭,哭什么,哭有什么用,孩子哭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你二十好几了哭什么,战书你也看了,太阳下山的时候去铁轨上单挑吧……”
梅光明越说越气,脚一抬抽出拖鞋就要打,黄翼一看立马上前拦住:“小梅,小梅,有话慢慢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谁知那女人抱住黄翼的大腿哭道:“黄厂长,你别拦他,让他打死我吧,我就是死也不愿意跟万科长单挑!”
听到这里,姚远实在是不想回忆起那些糟心的事情快步走开了。
晚上刚吃完饭正准备洗碗,却响起一阵敲门声,姚远一开门便看到梅光明夫妻二人拎着水果站在门外。
女人屁股还没坐上沙发便哽咽着说道:“姐,实在是对不住,我也是担心孩子被欺负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只要能消气,您要打要骂千万别客气!”
姚远宽慰她道:“快别说了,我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你说这厂里厂外邻里邻居的,谁能保证一点摩擦也没有。再说这件事情是我没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先动的手,理应我先向你道歉……”
“看看,看看人家知识分子是怎么说话办事儿的,再看看你,整天狗嘴里吐不出个象牙来!”一捧一踩间梅光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满怀歉意地对姚远说道:“姐,这件事情应该怪我,我是既没管好大人也没管好孩子,这趟过来,主要跟您赔个不是,其次也想把话说开,别让外人看笑话。”
钨丝灯发出微微的黄光,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错开。说着说着,原本隔着一段空隙的轮廓逐渐靠近,门外不时传出阵阵笑声,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第二天一大早,厂门口围了更多的人,如此情形已经不能用里三层外三层来形容了,像极了过年时候街上的集市,保卫科的人几乎倾巢而出在门口维持秩序,路过的时候姚远还在纳闷:这厂里集资买房,怎么附近的村民都来了?
“这不是国家的事儿吗?咋到老百姓的兜里来掏钱了?”
“不是掏钱,是集资,将来挣钱了分给你。”
“挣钱了分给你,好事儿咋都让你想了。正式工领工资轮不到你,挣钱想到你了?”
“到时候钱要不回来,咱几个村儿的一块把厂砸了。”
“把厂砸了该要不回来也还是回不来。”
“你种你的地,别人发财你别眼红就行了。”
“听说外面到处倒卖国库券都发了。”
“做买卖就做买卖,种地就种地,倒买倒卖这种事儿长不了,亏钱砸手里还是小事,搞不好给你弄进去。”
“要我说就先别慌,看看他们职工掏不掏钱,人家可比咱离得近看的清。”
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句压一句。大部分人都在等,等事情再明朗一点,等别人先行动。
陈小花从人群中费力地挤了出来,热的满头大汗,她一见姚远立马喊道:“不得了,不得了,”姚远忙问怎么了,陈小花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嘘嘘地说道:“昨天是集资盖房,今天是集资建厂。”
姚远笑着说道:“你看你看,亏得我昨天没有去财务科,今天又有新政策了,所以说遇事还是得沉住气。”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昨天是盖房,今天是建厂,一个是花钱,一个是挣钱”
姚远眼睛一亮:“能挣多少?”
“不知道,他们都说投一千一年至少能回来一百多,可热死我了……”
“消息可靠吗,你不再问问清楚,干嘛这么着急。”
“可不可靠也就这样了,驻马店就两个电厂,一个热电厂一个咱们厂,不管怎么样老百姓得用电,这买卖保准赔不了,再说了以后用电的地方多着呢,你就说咱们这机组刚扩建完没多久,马上负荷又快超标了,这次的集资是面向整个地区的,晚了就没有了,前段时间我想让我舅帮我弄点国库券,结果说晚了没有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我这就回家借钱去。”
姚远忙道:“你等等我,我现在去财务科开介绍信,等会儿咱们一块去市里。”
陈小花一边跑一边说:“那你赶快,厂里的职工能取的取,能借的借,附近的人也都取钱去了,晚一点怕没有咱们的份儿了。”
财务科的李娜昨儿忙到天黑,本以为今天人会少些,谁知一大早就被人流推着挤进了办公室。门口、走廊、窗边,开介绍信的交钱的声音此起彼伏,现场堪比菜市场。李娜心道同志们的积极性终究是超过了预期,这样下去不行,都挤在这里,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声音嘈杂账目也容易出错。李娜灵机一动,打电话向领导汇报请示了一番,不一会儿开过来一辆卡车,把财务科连人带桌子一起拖到了厂门口。
几个人分工协作,一个管登记,一个管数钱,一个专门开介绍信,确认金额之后,交钱的人在对应的条目上面签字然后按指纹。秩序形成,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大家自觉排起了队,就这么热火朝天忙了一天,直到夕阳只剩一片余晖,人群才逐渐淡去。
余向前在夕阳下踱着方步,揣在裤兜里的手紧紧地攥着媳妇给他在小腹内侧缝的口袋,出门在外把多余的钱放到那里最是安全。早上听说电厂集资,余向前在家里跟媳妇嚷嚷着要支援国家建设,媳妇怕他郁闷了出去喝酒又回来砍自己,另外村里的人都说这笔钱交过去能生钱,于是索性跟娘家借了二百块给他缝进了口袋里。小腹装贴着老丈人的二百块钱,兜里揣着自己的五十块钱,他盘算着如果大家都拿一两百,他就拿两百,如果大家拿两三百,他就把剩下的五十也一起拿出来,没想到在交钱的时候他在在人群外徘徊了几圈愣没有挤进去。虽然来的时候心情非常激动,但在后面等的久了,看到别人都是一千两千地拿出来,他不免有些迟疑。
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继续徘徊了两圈余向前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此时就剩他一个人了,倒是引起了保卫科万小涛的注意,万小涛认出了余向前,前段时间关于这家伙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诺大一个人半夜随意进出电厂宿舍楼保卫科的人竟全然没有察觉,虽然只是坊间传闻没有确切的证据,另外这件事情关乎到电厂女职工的声誉,厂长也是希望不管是不是谣言也要当成谣言尽快平息下去,不再希望有任何人继续谈论。事情虽然在冷处理中很快平息了,可保卫科从上到下却觉得脸面尽失,万小涛越想越气,一想到这个事情抽进去的烟便不由自主地从鼻孔、嘴巴和耳朵一起冒了出来。
李娜放下笔甩了甩酸胀的胳膊和手腕,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群众,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收拾东西回去的时候,余向前终于鼓足勇气大步向前然后把手伸进了裤腰拿钱。谁知一拿钱才发现钱袋的口缝的实在是太小了,他生怕把钱扯坏了便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外扯……万小涛见状猛地一惊,赶紧丢掉烟头指着他喊道:“干什么?”
本就怕被人笑话他钱少的余向前听到声音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万小涛见状更加坚信这货正准备干坏事,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太阳虽然已经落山,但仍有些许光亮,余向前见来者长得人高马大,心中更是害怕,肩膀不由自主地下沉并顺势一转挣脱那人,接着赶快往后挪了几步。
万小涛一愣:这小子还挺滑,刚才那一按至少也有二十斤的力道,没想到竟被对方轻易挣脱,如果不是天生反应快那八成就是练过。万小涛瞬间兴致高涨,他二话不说紧接着又是一掌推了出去,这一掌看似普普通通,不过是随手推攘,但速度却非常的快。在弄清楚对方的深浅之前,他也不想避免过多地暴露自己的实力。
作为一个经常打架的老手,万小涛非常清楚,高手之间过招胜败往往都在须臾之间,关键那几手之前都是在信息战,说白了就是试探,两个人在不清楚对方实力之前都会默认对方比自己厉害,此时往往三分进攻七分防御,在有必胜的把握之后才会将主要的精力放在进攻上。
余向前连吃惊的功夫都没有,全凭条件反射往后又退了一步,只是这一步和那一掌的配合度非常之高,高到旁人都认为余向前是被推的后退了一步。
万小涛心中气恼,正欲变掌为爪扣住对方关节,没想到余向前把手中的“大团结”扬了扬,嗓门一提先声夺人道:“我拿钱过来集资的,咋啦,瞧不起人啊!”
万小涛冷笑一声,一把甩开了余向前的胳膊,再次指着余向前警告道:“谁稀罕你的臭钱,你别嚣张,爷爷早晚收拾你!”
余向前脸一红,又羞又恼,心道自己原本好心来集资,没想到却惹得一身骚,此时他心情全无,猛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你个兔孙,毛还没长齐就学别人‘爷爷’长‘爷爷’短的。”
万小涛登时变了脸色:“兔孙说谁?”
余向前显然没有仔细看过《神雕侠侣》,不小心着了万小涛的道,脱口而出:“兔孙说你!”
李娜刚才还担心两个人打起来场面失控,此时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余向前这才意识到着了对方的道,气急败坏地诅咒道:“以后出门小心点,哪天从背后被人剁成臊子,死都没人认出来!”
万小涛气定神闲地回应道:“那也强过死后被人发现几十块钱还藏屌毛里……”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此时的余向前完全没了斗志,弯下腰去把掉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然后扭头悻悻地走了。李娜望着余晖中余向前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身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