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有什么错？

实用主义有什么错？

谢邀...

我想，这题的“实用主义”并不是哲学上的pragmatism，而只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说的“做什么事都想着要有用”的一种观念。所以以下的回答跟pragmatism毫无关系，仅仅讨论日常语用中的“实用主义”。

学哲学给我学出了个毛病——遇到什么问题先不回答，先把问题分析清楚了再说。这个毛病有时很严重，让我有的时候很啰嗦。但我认为，在这道题上，先啰嗦几句是有必要的，当我们说“实用主义”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你说的这个“用”到底是什么“用”？

通常说的实用主义，大概可以定义为：

“有用”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里大概可以很模糊的分为两种用处：1. 带来物质利益 和 2. 带来精神利益。

1实在是在普遍不过了，事实上1比2普遍太多了。1大概可以如下定义：

（来自

）

1的来源：我们知道，人的思维、观念等等，是受整个社会的运行机制很大影响的。我们的社会已经是一个商品化的社会了，在这个社会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代人从小就浸淫在这个社会中，对这个社会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不管我们承认不承认，对任何人来说，他骨子里都一定带有一些他所生长的社会给他留下的烙印。

而2的定义就很模糊了，培养思维习惯、处事方式、价值观、获得审美愉悦、享受精神交流等等全都可以装到2这个大筐里。2的来源也很模糊，也许是来源于人与生俱来的审美需求和求知欲，但譬如“审美需求”这种东西其实还是受社会整体观念很大的影响，现在我们觉得MUJI好看，然而要是我们生活在200年前的中国社会可能就未必了，因此2也有很大部分是来源于社会对我们观念的塑造。并且，许多时候2并不是最终目的，为什么要培养什么思维习惯？估计有不少人会说“因为这样更容易成功，更容易赚钱”。这也是为什么1远远比2要普遍。

实用主义的问题在于，它作为一个社会整体的观念，根据上面的分析，其实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社会的运行机制。也就是说，这个社会把其中的人们塑造成了“或多或少会为了追求个人效用最大化来选择”。可是实用主义——如上定义的——它不仅认为人“会”这样选择，还认为人就“应当”这样选择。实用主义的观念不仅没有意识到人之所以会这样选择是因为shaped by society，反而把这个被shaped而得到的观念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一切向钱看的观念大概就是这样来的，这本来只是商品社会会出现的很正常的一种现象，并不具有什么规范性，然而被shaped的人们很多都认为“人就应当这样”。

做个类比，传销组织中有些人被洗了脑，对传销的那套理论深信不疑，并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并且认为身边的朋友和亲人也应该做这个，他们从来没想过这套理论其实是错的。现在，我们相当于是被社会洗了脑，在现有的社会机制下不知不觉接受了实用主义的观念，然而我们对此深信不疑，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这种实用主义其实只是被洗脑的结果，也没想过这个观念可能有问题，并且认为人们就应当遵守这个观念。

另一个问题在于，人究竟是否可能真正按照实用主义去选择？比如问题描述中的“与我无关的事为什么要做”，“不能带来个人提升的事为什么要干”。你怎么知道什么事跟你有关系什么事跟你没关系？怎么知道什么事情能给你带来提升？你真的有这么厉害的判断能力，能判断出什么事情是“闲事”什么事情是“正经事”？

对一个买菜大妈来说，你学初中数学他都会说你“买菜又用不上，学来干嘛”，他认为学初中数学就是闲事；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你闲来没事看看拓展知识点他都会说你“看这干嘛，高考又不考”，他认为看拓展就是闲事。现在你认为许多事是“闲事”，或许只是因为你局限于自己的视野、知识和能力呢？你面对这些闲事的时候，可能跟买菜大妈面对初中数学的感觉差不多——不了解，没视野，反正买菜又用不上，她才看不懂那些表明学历越高的人平均收入越高的统计数据呢，她肯定也不知道那些人正在买比她更贵更好的菜。

我们并没有能力判断一件事究竟是不是“闲事”，并没有能力判断哪种选择对自己是最有用的。这时，常见的实用主义者就只能用自己短视的眼光，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去推断哪种选择最有用，这一点都不理性。这里的害处就不用多说了。

还有一个问题在于，对于精神利益来说，当我们带着“有用”的目的去做的时候，通常都达不到这个目的。只有我们不带着这个目的才能达到它。比如文学，你看书的时候如果带着一种“我要从世界名著中吸取营养”的目的去看，大概是得不到任何营养的。

这和上一个问题有关联。当我们带着目的去做事却发现达不到目的的时候，我们就会认为这件事确实没这个用处。我们就这样判断了某个行为是“无用”的。这在读文史哲的经历上很常见——成功人士都说要多读经典名著，可以吸取很多精神利益，你听到了这个说法，然后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名著来看，每看一点都想一次“这一页有用吗”，这种“为了达到有用”的目的毁了你整个阅读过程，因此你没有读进去，你没有吸取到成功人士所说的精神利益，这时你就觉得读书确实没用：又不能赚钱，又没有传说中的“精神利益”，这是闲事，是浪费时间。你就这样推断了读名著是无用的。

以上就是实用主义的问题所在。首先，实用主义这种观念只不过是当代商品社会的必然产物而已，并没有什么规范的效力，然而实用主义者会不加思考的认为它有规范的效力（即认为人就应当这样做），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其次，人即使要遵循实用主义，也很难真正判断出什么有用什么没用，这是由人的认知能力、知识水平、视野局限等多方面因素导致的。最后，对于精神利益来说，遵循实用主义的结果很可能恰好达不到实用的目的。

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如果永远贯彻实用主义，那么人生将会十分无趣，因为你所做的事情全都是出于某些目的，“人有些时间就是要拿来浪费的”。不过这种烂大街的话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