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

如何评价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

以下三部戏剧——《爱的徒劳》，《无事生非》和《第十二夜》，我称之为莎士比亚的“自我立法”剧。在“我发誓不恋爱”这个题材上，莎士比亚完成了一轮进化。

《爱的徒劳》(Love's Labour's Lost，1594)中，纳瓦国王和三位大臣发誓三年专心学问、避开女人，禁止任何浪漫交往。正巧，法国公主和三位女伴来到纳瓦国，打乱了他们的誓言。当贵族们刚要完成浪漫追求时，公主收到坏消息——父亲去世，公主必须返回法国守丧。剧本以延迟一年婚姻的方式收尾。这是莎士比亚创作早年的一部喜剧。剧中大量的时间都在念诗，对白中大量引用典故。莎士比亚力图展示他在语言、诗歌和智力游戏等方面的才华。而你所期待的男女互动却很少。这样一个性张力满满的设定，在当时的莎士比亚笔下，得出的却是一部稍嫌沉闷的戏剧。四年后，“发誓不恋爱”这个元素，在《无事生非》和《第十二夜》中被重新使用。《无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1598）： 阿拉贡亲王唐·佩德罗 (Don Pedro)打了胜仗归来，受到墨西拿总督莱奥纳托 (Leonato)的款待。总督的女儿希罗（Hero）与亲王的朋友克劳迪奥 (Claudio)一见钟情，而希罗的表姐比阿特丽斯（Beatrice）与亲王的另一个朋友贝尼迪克（Benedick）则是一对见面就吵架的冤家。比阿特丽斯（Beatrice）与贝尼迪克（Benedick）都宣称自愿单身，绝不结婚。亲王、总督、希罗和克劳迪奥一起设下“偷听计”，让两人误以为对方暗恋自己，结果他们真的坠入爱河。《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 or What You Will,1599）：伯爵小姐奥利维亚（Olivia）为了拒绝追求者们，托辞为父兄守孝，7年不婚。可是，当她见到奥西诺公爵派来求爱的英俊的男仆时，就难以自拔的爱上了“他”，并大胆的主动追求。这位英俊的男仆，居然是女孩扮演的。她叫薇奥拉（Viola），刚刚遭遇海难，与自己的孪生哥哥塞巴斯汀（Sebastian）分开，独自流落到了奥西诺公爵的领地。她女扮男装接近公爵，成为了他的男仆。公爵非常信任她，并命她代替自己去向奥利维亚小姐求爱。薇奥拉陷入了困境，一方面她无法回应奥利维亚对自己的爱，另一方面她也无法表达自己对公爵的爱。好在和薇奥拉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哥哥塞巴斯汀并没有死于海难，他也流落到这个公国。发誓7年不嫁的奥利维亚见到与薇奥拉扮演的男仆一模一样的萨巴斯汀，就迫不及待的与他举行了婚礼。薇奥拉也向奥西诺公爵坦白了自己的女性身份并求爱成功。在这三部戏中，宣布不婚是一种权力。《仲夏夜之梦》中，将不服从的女儿送入修道院终身不婚是一种惩罚、一种威胁，而在这三部戏中，贵族男女自己发誓不婚，则是一种权力——自律的权力。为自己的不婚找到理由、设置期限并保留解释权，以符合自己的利益，这当然是一项伟大的权力。这是向世界宣布我的规则，申明我对我的主权。尤其是当这种权力扩展到女人的时候，戏剧效果就加倍了。莎士比亚逐渐将自律的权力从男人扩展到女人。在《爱的徒劳》中，宣称要禁止女色、专注学业三年的是国王；到了《无事生非》中，则是一对自得其乐的单身男女，宣称不会进入婚姻的牢笼；再到《第十二夜》中，贵族小姐奥利维亚因为兄长之死“过于悲伤”，而决定7年不见任何男人。按照时间顺序阅读这三部作品，能感受到非常奇妙的变化。莎士比亚逐步在增加女性角色的戏份，并成功的把她们以可信的方式呈现出来。对于一个男作家来说，这三部戏的写作难度是递增的，而回报上这三部作品的成就也是递增的。在《爱的徒劳》中，莎士比亚还显示出一种男作者普遍存在的无能——一种由无知带来的无能。女性角色在这部戏里仅作为国王与3位大臣的爱情试炼存在。她们就像你宣布节食时放在你面前的大餐，起到一个测试工具的作用。她们没有自己的故事线，也没有明确的行为动机，你甚至难以区分公主和几个侍女之间的性格差别。莎士比亚在这部戏中写了大量的情诗，全是对女性的空虚的赞美，越来越离谱的比喻，越来越加码的奉承，只看的人昏昏欲睡。幸好，莎士比亚没有像普通的男作家那样，把自己的无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事。（至今还有男创作者觉得写一个没有女人的世界是正常的，很自豪。）对于一个有抱负的作家来说，对占人口51%的女性（这是目前世界的比例，莎士比亚时代伦敦的比例可能更高）的无知是致命的。莎士比亚的困难是远大于今人。当时没有女作家，无从窥探女性的内心，甚至剧团里连女演员都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当时其实是男男cp）。好在无论你写与不写，女人都在那里。而莎士比亚只是比同行更愿意观察、更愿意倾听，也愿意承认的真实女性的样貌。很快，在莎士比亚的笔下，女人开始像男人一样宣誓对自己的主权，她们摆脱了从属地位，甚至占据了情感关系的主导。短短几年，莎士比亚就把同一个梗玩出了花样。他把《爱的徒劳》中的空白填满了，不是用陈词滥调，而是用实事求是。他挑战了更有难度的写作，展示了他的技艺的飞跃。在《无事生非》中，比阿特丽斯是一个顶快乐的女人。她丝毫不害怕老处女会下地狱的警告，甚至说地狱使者也会怕她的伶牙俐齿，求她说，好比阿特丽斯，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然后乖乖引她去天堂里单身汉们居住的地方。而在《第十二夜》中，奥利维亚更是拥有制定规则和解释规则的权力。对不喜欢的男人，她说要守孝7年；对喜欢的“男孩”，她大胆表白，甚至不在乎对方爱不爱自己。 她说：“追求而来的爱很好，但自己送上门的更棒。”（Love sought is good but given unsought is better.）全剧中，两位女主角才是做出选择的人，两位男性反而是被选择的对象。令人欣慰的是，这并不引起观众的反感。她们的自我中心无损她们作为女主角的可爱。比阿特丽斯，奥利维亚和维奥拉都摆脱了圣女和娼妓的简单二分，呈现出独特的个性。莎士比亚笔下的女性，可能先于现实中的女性（或者说大部分女性），获得了自由。我们不能忽略叙事的力量。你不可能成为你没见过的事物。莎士比亚笔下的女性做出了捍卫自主权的示范，并依然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这就制造了一种可以复制并流行的文化。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说，“莎士比亚发明了人类。莎士比亚之后，我们都是他笔下的角色。”也许正是虚构世界与真实世界的共振，开启了一个正反馈的循环，让类似比阿特丽斯和奥利维亚这样的女性人格，成为一种典型。附：下一章，我要介绍莎士比亚的5部“社会立法”剧，与这3部“自我立法”剧一样，莎士比亚展示了他在几年内突飞猛进的成长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