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是如何渐渐失去对各诸侯国的控制力的？

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是如何渐渐失去对各诸侯国的控制力的？

今天看到 @司马懿 答案中提到了西虢国对周室的作用，深以为然。

在这一话题之下，我想就有关西虢国在西周时期的内容做一点点补充。这些内容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解释周廷是如何逐渐失去了对诸侯（含诸监）的约束力。

西虢国的始封时间最迟在周武王一朝，始封君为虢叔（一说虢仲），为文王一朝之时身份极其高贵且地位极其显赫的重臣，“虢仲（东虢君）、虢叔（西虢公），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武王学于虢叔”，“周公师虢叔”。

在成王一朝时，西虢公在重臣当中的功绩并不算特别突出，但也保有较高的地位，“堂下之东西，郭（虢）掌为天子菉币焉”。

在周康王一朝时，西虢公何参与了对东方的治理工作，这一内容被记载于何尊铭文当中。

之后历代虢公的事迹失载，不过从目前出土的金文来看朝中地位还很显赫。

至周懿王一朝时，“虢公帅师北伐犬戎，败逋”，当时的西虢公率领军队向北方的蛮夷方国进行作战，结果以失败撤退而告终。

后至周夷王一朝时，“虢公帅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西虢公再度率军攻击北方的蛮夷方国，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另外，在周夷王12年，一个名为“虢季子白”的西虢公也曾攻击过西北的蛮夷方国，不过这一记录有不少争议，有专家认为这一事件可能发生在周宣王12年，至于“虢季子白”和虢宣公究竟是什么关系也有很大争议。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确定一点：

至少在周懿王一朝开始，西虢公在周廷的活动开始变得更为活跃，其权势最终在周厉王一朝时达到了顶峰，而后又在很大程度上延续到了周宣王、周幽王及东周前期。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一政治表象呢？

究其根本，在于西虢公的职责和周廷政策的调整。

下图为西虢国在西周时期的封国位置。

如图所示：

红圈为西虢国的大致位置，这一地区包含有大散关、陈仓等战略要地，可谓军事要地；

紫圈为周廷所在地的镐京一带；

蓝圈为焦国的大致位置，这一地区包含有陕邑、太阳渡、函谷关口等战略要地，不过这些地区在当时是否由焦国控制不太好说。

从图中可以直观地看到，西虢国守卫着宗周的西大门，并且震慑着周边广袤的诸戎区域，西虢公在西方的军事事务中自然有着相当的地位。

在周成王至周康王时期，西虢公的活动不够频繁应与当时周廷把主要军事力量投入在东方有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周昭王一朝，在周昭王最后一次伐楚的战争中，周天子本人与祭公在渡江过程中双双溺死，从征的“六师”也丧失在了是役当中，“丧六师于汉”——有学者根据“六师”的措辞认为应指西六师，也就是宗周的主力部队——如果此说属实的话，这对宗周的安全问题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

周昭王死后，周穆王即位。此后，周廷开始讲军事的重点投入在了西方，所投入的军事资源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成周乃至其他东方地区，这一推测我们会马上说明。到周穆王中前期，以徐戎为首的淮夷叛乱，据文献记载当时淮夷一直攻击到了洛邑一带——尽管此说让人很难相信，但从目前的考古发现来看，当时淮夷最少也攻击到了今叶县一带——至于周朝在东方的防线为何如此不堪一击，相对最合理的解释或许是周廷把东方的一部分军事资源抽调到了西方由此造成了东方的空虚。此役最终已楚军的介入而结束，“王帅楚子伐徐戎，克之”，不过在战汉时期有文献把当时的楚子误作“楚文王”。

就楚军为何出兵的原因，想来是楚子在周穆王即位以后又重新向周廷效忠了，其中的斡旋可能有威逼，也可能有利诱，总之两者的关系又重新融洽了。但在这里要注意到一点，即使楚人的重新效忠来自于周廷的威逼的结果，还是足以说明周廷对南方及东方的控制力出了一些问题。在这种局面下，周廷当然把更多精力用于巩固西北的基本盘，西虢公在这一政策调整中自然也就获得了更多活动的机会。

下图为周穆王一朝时东方战争的大致形势。

如图所示：

紫圈为徐戎及淮夷诸方的大致范围，具体范围不详（笔者画的较为随意，仅供参考），从文献记载来看可能有37个方国；

紫箭头为淮夷的攻势，目标为洛邑；

红圈为楚国的大致范围，具体范围不详（笔者画的较为随意，仅供参考），楚国早期位于今河南省西南部的古“丹阳”，在商周交界时期已经扩张到了雎（荆）山一带，并在之后的周夷王一朝中扩张到了鄂一带，可见其在西周中期及以前就具有相当的体量，有人根据“楚人偷牛”的记录认定楚国在西周前期“穷到连牛都买不起”，这种观点无疑是错误的——至于出现这种误解的原因，或许是忽略了市场并非无所不能的事实；

红箭头为楚军对淮夷的征伐，周廷之所以命令楚军进行如此规模的远程无疑与当时齐、鲁、宋等东方诸侯国不能或不愿镇压有关。

周穆王死后，周共王即位，在位的时间并不长。

再之后，周懿王即位，出现了西虢公率兵征伐的首次记录，虽然是役以失败而告终。

周懿王死后，周孝王在位的时间也不长。

到了周夷王一朝，“诸侯或不朝，或相伐”，在东方出现了周廷烹杀齐侯的事件，不过对后续齐侯问题却无能为力，在南方出现了楚子给子嗣封王的事件，而与此同时西虢公则在西北为周室征讨——相比于齐侯和楚子的德行，西虢公是在是忠心卫国，堪称国之栋梁。

约在周夷王一朝末期，时任西虢公的虢厉公虢仲（虢公长父）跻身于最高重臣之列，由此方能解释他在周厉王一朝之时的权势。

周厉王的即位趋势带来了新朝气象。曾经跋扈的楚子有所收敛，他给周廷进了一次贡，又废掉了子嗣的王号。不过，并不是所有诸侯或方国都这么老实。在周厉王3年，淮夷方面再度出现了叛乱，又一次攻击到了洛邑一带。

在这场战争中， 最先是虢厉公率军镇压，不过未能平定战事。之后，周厉王本人、荣夷公及卿士武公乃至西六师、殷八师都陆续投入到了战争当中，这场战争反复持续了10年左右，最终才以卿士武公的英勇表现而平定了淮夷的叛乱。

或许是受到了战争的压力，周廷在这段时期颁布了臭名昭著的“专利”政策。这一政策由荣夷公提出，虢厉公本人则应是重要的支持者，否则不太可能把由此引发的国人暴动被称之为“虢公长父之乱”。

周廷在国人暴动中倾覆。其后，召穆公、周定公从东方引入了共伯和，并在诸侯的支持下恢复了宗周，“诸侯复宗周”。

在共伯和执政的14年内，虢厉公是否遭到政治清算不大清楚。从三门峡的虢国墓考古来看，虢厉公至少在共伯和及周宣王交界时间就已经把封国从危机四伏的陈仓一带迁到了安定且险要陕邑一带，并以相当高的规格下葬于周宣王前期。由此可见，周廷即使对虢厉公有过政治清算也只能是象征性的。

周宣王一朝时，虢文公继续在周廷单位要职。

周幽王一朝时，虢石父延续了西虢公在朝中的显赫，当时西虢国灭掉了焦国，完全霸占了陕邑一带的地区，可以说对西虢国有着重要的攻陷，不过这位西虢公的形象因支持王子伯服而严重受损。

在周幽王死后，西虢公翰另立周携王与周平王一党进行对抗。这场对抗持续了20年以上，最终以晋侯杀携王而完结——从这一结局来看，西虢公最终应放弃了携王，以换取在东周朝廷中的一席之地——再之后，西虢公在朝中通过排挤郑伯而重新跻身最高重臣之列，并参与了一系列春秋前期的战争，比如介入晋氏大宗与小宗方面的战争，比如介入郑、宋之间的战争等。

顺带做一点补充：

在西虢国东迁以后，填补该地的正是西垂大夫秦伯。至于西虢国在东迁后留在原址的小虢，约在春秋前期被秦国所灭。

客观而言，西虢国至少在西周中期开始就已经不能被视为一个“诸侯国”，因为它的国君及武装力量已然成为了周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这种紧密的交融还在东方诸侯的逐步失控而进一步加剧。

当然，西虢国固然是周廷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绝非全部。

即使到了春秋早期，周廷所依靠的力量也不只有西虢国。在当时，周廷西有虢国，东有郑国，周边还有一批相对顺从一些的小型封国，王命还能得以勉强伸张。

然而，在周、郑交恶以后，周廷所依靠的力量就只有一个西虢国。而西虢国被晋国消灭以后，周廷也就只能沦为伯长们的玩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