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齐物论？

如何理解齐物论？

齐物论并不难理解，我这里将庄子齐物论的原文用大白话翻译一遍，也不妨从头开始说。

从前有个叫作南郭子綦的人，凭着几案打坐，他的徒弟很奇怪，今天师傅的神态怎么和从前都不同，形体固然可以做到和槁木一样，那神态怎么也能变得和死灰一般呢？南郭子綦回答，他已经进入了“吾丧我”的状态。那么什么是“吾丧我”呢？南郭子綦并没有解释，只是阐述了关于天籁、地籁和人籁的观点。

大自然呼出的气，我们称之为“风”，风不发生则已，一旦它发生了，所有的孔窍都会跟着呼号，无论是山陵，还是巨木，孔窍的形状各式各异，发出的声音也各不相同。大风吹过则万窍发出的声音大，小风拂过则万窍发出的声音小，而风停以后，所有的孔窍又都开始寂静无声，这便是地籁。

吹奏箫管等乐器发出的声音，我们称之为“人籁”，那么天籁呢？

“夫吹万不同，为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为谁邪？”南郭子綦留下一句反问，故事到此为止。风吹过万物，风是一样的风，万物却能发出不同的声音，那么是谁发出的这些声音呢？是风吗？是万物吗？那么如果不存在万物呢？我们是不是能听到风本身的声音呢？这是不是天籁呢？老子说“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器免成”，所谓的“大音”，是不是庄子所认为的“天籁”呢？

注意，这里“孔窍”和“天籁”的定义就是总领全文的钥匙，也是理解齐物论的关键。

这个世界上大知广博，小知精细，人们一开始大的辩论就是盛气凌人，小的争辩又变得喋喋不休，醒着的时候勾心斗角，睡着了也心念于此。人们好像痴迷于争论这件事本身，他们时而欢喜，时而愤怒，时而悲痛，时而恐惧，掌握话语权的人热衷于用道理攻伐他人，看起来沉默不语的人又好像在等候时机似的期待一击必中。他们的生命日复一日消耗于此，人生变得死气沉沉，却又如此的乐此不疲，但是却不知道这种种情绪产生的根由。

那么人与人之间之间的争论真的是无意义的吗？而这种种情绪又为什么会产生呢？庄子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继续带领我们抽丝剥茧这个世界和我们自己。

没有这种种情绪，就无从构成现在的“我”，同样，没有“我”这个容器，这种种情绪便无处安放，自然也无法呈现。但是我们无从知晓是不是真的有一个“真宰”在支配着这种种情绪和“我”这个容器，它好像存在，我似乎也可以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就是找不到它的形体。

如果真宰是真的存在的，我这身上的百骸、九窍、六脏，它会存在哪里呢，而我的这些器官，真宰它会更偏爱哪一个呢？它将我的这具身体视为什么呢？它将我视为臣妾吗？还是它将我视为奴才呢？即使日夜不断地去满足身体里这个真宰，但是我的生命依然在日复一日地耗费，在与这世间万物的不断周旋中，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努力，我的身体和心智仍然一步步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和消逝，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力地去侍奉心中那个真宰呢？最后不仅仅是人的身体变得衰老，甚至连心智也会随之销毁，这难道不值得悲哀吗？是只有我这样昏聩地活着？还是所有人都这样昏聩地活着呢？

注意，这里庄子通过了这一大段的阐述，不仅论述了真宰和我的关系，也间接回答了上一段南郭子綦所谓“吾丧我”的意思，这里的“吾”即是南郭子綦的自称，而“我”则是他身体里的真宰，他失去或者说抛弃了他身体里的真宰，所以就不再被情绪所支配，也不再有各种情绪，所以他才会在打坐的时候看起来身如槁木，心如死灰。

那么这个真宰究竟是什么呢？庄子这里开始将它命名为“成心”，我以为这其实就是每个人自己的“孔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心，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孔窍。

言论和自然的风吹不同，它一出口就带有主观的成心，宣扬道理的人传播见解，但是他的话并不能算真理，所谓的“道”因为被隐蔽了部分，就有了真伪的争辩，所谓的“言”因为被遮蔽了部分，就有了是非的争辩。

大家抱有自己的成心，宣言自己的观点，否定对方的观点，不只是春秋时期的人热衷于此，就算是现代人也不外如是，从这一点来看，辩论就没有了意义。

理并不是越辩越明，我与你的争论，谁来评判输赢呢？由第三个人来判断，如果他持有与你或我相同的立场，他如何能评判呢？如果他持有与你和我都不同的立场，他又如何能评判呢？但如果用这个成心来作为判断事物的标准，那谁没有个标准呢？傻子也有自己的标准，又何必一定要去讨教懂得自然代谢之理的哲人呢？如果说没有成心却对事物有了是非的判断，那是把无当成有，就算是圣人也做不到。

世界万物的是和非都是对立统一的，彼和此的概念也是相生相灭的，世间万物，如果从“彼”这一方面无法了解，再从“此”这一方面就能得知了，但是人就像万物的孔窍一样固执自己的形状，往往只看到自己的“此”，去否定对方的“彼”，这又如何能知道真正的天籁呢？

而圣人知道这个道理，不会将“彼”和“此”对立起来看，“彼”和“此”不再对立，这便是道的枢纽，这世间自然会有无穷的“是”，也自然会有无穷的“非”，圣人不会执着于自己的孔窍，遵循自然的规律，这样才能站在大道的中央，以应对无穷的变化。

所谓拇指不是指，白马不是马，当你不再执着于自身的孔窍的时候，天地何尝不是一指？而万物何尝不是一马呢？道路之所以为道路，它本来就是道路吗？何尝不是人走出来的？东西之所以有这个用途 ，它生来就是这个用途吗？何尝不是人用出来的？

万事万物，有所毁坏，必然伴随着形成，而其形成，自然也会带来毁坏。有的人固执于自己的孔窍，便只能看到形成，去指责对方对“毁坏”的理解；而有的人固执于自己的孔窍，也只看到毁坏，便去指责对方对“形成”的理解，其实这样的争辩就算赢了，能算是赢了吗？就算是输了，能算是输了吗？

从这一点看来，这样的争辩难道不是无意义的吗？如果将万物看作整体，无论是形成还是毁坏，它仍然无所增益也无所损失，这就是“道通为一”的道理，而那些执着于争辩的愚人自然是不懂这个道理的。

上古时候的人，有人认为宇宙的开始不存在物的概念，甚至再加一丝一毫也不可能；次一等的人认为宇宙的开始是有物的，但是物与物之间没有区分；再次一等的人则认为宇宙的开始不仅仅有物，甚至还有了物与物的区分，只是还没有关于是非的判断而已。而这里关于是非的判断，便出于成心，庄子所谓的“道隐于小成”，老子所谓的“道可道，非常道”，便是指这个，成心就是孔窍，孔窍就是成心，一旦对事物的是非判断有所形成，“道”就有了亏损；一旦“道”产生了亏损，爱憎就有所形成。

有趣的是，庄子言至于此，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道”造成了亏损，但还是想继续往下说。然后他开始了全篇我认为最精彩的论述：“宇宙有一个开始，也有一个未曾开始的开始，更有一个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的开始有一个“有”，有一个“无”，有一个未曾有“无”的无，更有一个未曾有那“未曾有无”的无。忽然间发生了“有”和“无”，然而不知道这个“有”和“无”果真是“有”吗？果真是“无”吗？现在我说了这些话，我是果真说了吗？还是果真没有说？”

这句话很难理解，但是只要你抓住唯一的那个“有”来看，其实不难理解，宇宙有一个开始，于是就有了物，而后续所有那未曾开始的开始，都是我们强加于“物”的种种概念，即我们的种种孔窍。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秋毫更大的东西，那么大山反而是小的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去世的孩子更长寿，那么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反而是夭折的了。但是大和小，夭和寿，都不过是我们以成心强加于物的种种概念而已，去掉这些无谓的概念，便是道通为一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这就是道，那还需要言论吗？既然我认为我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这能算没有言论吗？

庄子看来，大道是一，加上我的言就成了二，言论之外再有言论就是三，这样下去就是无穷无尽了。这就是老子所谓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所以宇宙之外的事，圣人只存于心中而不加陈述，宇宙之内的事，圣人只进行陈述而不加以分析，历史上先王的言行，圣人只进行分析，而不评论对错。这是圣人站在大道中央应对万变，而不执著于自己的孔窍的结果，没有偏爱，就没有成心，没有成心，就能避免道的亏损，所以圣人从不争辩，他只会默默体会所有事情。

因为“道”本来就是无处不在的，本没有彼此是非之分，所以用来阐述“道”的“言”也不会有固定的标准，以此来看，儒家和墨家各执一套标准来互相攻伐，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然而是儒家对而墨家错吗？然而是墨家对而儒家错吗？还是他们都是对的？还是他们都是错的？只因为固执一个“是”字，彼此争论不休，纠结于彼此人我的概念，难道不可笑吗？

所谓大道不称，大道本来就是不称名的，大道称名就有了亏损；所谓大辩不言，真正的辩论不是靠言语来体现的，因为言语总有不及的地方；所谓大仁不仁，真正的仁本来是无所偏爱的，老子说的“天地不仁”就是这个道理；真正大廉是不自夸的；真正的大勇是不伤害的。

庄子认为，我们应该遵循世界原来的样子，天地本来是一，加上“我”就是二，而加上“言”就是三，再由“言”生出无休无止的“言”，就是三生万物，尘世纷杂，皆从“言”起，但是“言”又不能触及到“道”的本身，也不过是徒增烦忧而已，所以庄子认为，只有真正的圣人才能明白“不言之辩，不道之道”的道理，这就是“葆光”。

接下来，庄子又给我们讲述了一则故事。

啮缺问王倪：“万物有共同的标准吗？”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呢？”啮缺又问：“你知道你所不明白的原因吗？”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啮缺问：“那么就没办法了解万物了吗？”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虽然这样，我还是可以尝试着说一说，我怎么知道我所谓的知道其实是不知道呢？我怎么知道我所谓的不知道其实是知道呢？”

其实到这里，大多数人是不是已经被王倪的回答绕进去了？我姑且来尝试解释一下，有时候面对一个问题，我们回答说“知道”，但往往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所谓的“知道”其实是“不知道”。

再拿天籁和地籁举例子，我们的“知道”其实只限于自己的孔窍的形状，风吹过这个孔窍发出的声音，是风本身的声音吗？所以这里所谓的“知道”其实是“不知道”。然而天籁究竟是什么声音呢？我们不知道，而这里的“不知道”难道不是“知道”吗？

如果我这里举的例子大家仍不能理解，不妨继续来看王倪的叙述：“人睡在潮湿的地方久了，腰部就会患病，难道泥鳅也会这样吗？人爬到树木的高处就会不安，难道猿猴也会这样吗？这三种动物，谁的生活习惯才是标准呢？人吃肉，麋鹿吃草，蜈蚣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吃老鼠，这四种动物，谁的口味才符合标准呢？麋和鹿交配，泥鳅和鱼一起生活，毛嫱和丽姬是世人公认的美女，但是鱼看见了就潜入水底，鸟见了就飞往高空，麋鹿见了就加快奔跑，哪个才是评判美色的标准呢？所谓的仁义道德，是非对错，错综复杂，我又怎么能评判清楚呢？”

其实王倪这里很诚恳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都有自己的孔窍，大道的风通过他们各自的孔窍，生出各式各异繁复冗杂的是非认识，这又怎么能让人看清楚呢？然而啮缺仍旧追问：“你不知道利害是非，难道至人也不知道吗？”

王倪回答：“至人太神妙了，森林焚烧他不感到热，江河结冰他不感到冷，雷电劈山、飘风振海他依然不感到惊奇，像这样的人，乘云气，骑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生死尚不能对他产生影响，又何况这世间的利害呢？”

对话到此为止，其实王倪要阐述的观点很简单：“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生物生存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争论也是这样。”啮缺不懂得这个道理，凡事要争出个是非，然而即使他最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是非”，也不过是从一个孔窍的声音到另一个孔窍的声音而已，又有何益呢？

至于说至人，至人早已抛却了自己的孔窍，至人了解这个世界的“道”，所以冷和热对于他来说都一样，电、风、山、海也都是一样的东西，甚至连生死在他看来也都一样，又怎么会执着于利害呢？

接下来庄子又开始阐述他对于“生死”的看法，世人都是贪生怕死，但谁又知道“贪生”不是困惑呢？谁又知道“怕死”不是像自幼流落在外的人害怕回家一样呢？丽姬是艾地封疆人的女儿，当晋国迎娶她的时候，哭得衣服都湿透了，但是当她来到晋国的王宫，和国王同睡一张床，同吃美味珍馐，这时候才知道后悔当初不该哭泣。谁又知道死后不是像丽姬去往晋国的王宫一样呢？

梦中饮酒作乐的人，醒来也许会因为遇到某件不如意的事而哭泣；而梦中痛哭欲绝的人，醒来也许会去纵情尽兴地打猎。这时候能说哪个是醒？哪个又是梦呢？沉睡中做梦的人，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有时候梦中的自己还在做梦，甚至在梦中占卜自己做的梦，而后醒来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时候愚者往往自以为醒来，自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又能知道什么呢？真正觉悟之人，才知道人生不过就是一场大梦，我说的这些话何尝又不是一场梦呢？

后面，庄子又用罔两和影子的对话来阐述一个观点：影子静，是因为形体静；影子动，是因为形体动；影子坐，是因为形体坐；这一切是因为影子依赖于形体，影子没有独立的意识，那么形体就有独立的意识吗？形体又依赖什么呢？能不能说，其实万物都是大道的影子呢？

最后就是著名的庄周梦蝶的故事，有一天庄子做梦变成了蝴蝶，怡然自适，醒来才发现自己仍然是庄周，却不知是庄周梦里成为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呢？

这里正与开篇的南郭子綦的“吾丧我”相呼应，所谓道通为一，万物又都是道的影子，庄周抛弃了自己的孔窍，这时候蝴蝶和庄周又有什么区别呢？